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意:“软软……我只是觉得你修炼进度过快,对自己不好。筑基中期到后期本就需要积累, 内门大比还有下届,下届再参加好不好?”


    沈禹溪依旧不想让温言去参加这届内门大比,要知道广丰宗的内门大比向来残酷, 为了丰厚的奖励,有几届甚至有数名同门陨落。


    虽说同门之间禁止下狠手,但在强大的法术法宝威力之下,难免有看顾不到的地方。


    温言听着那句“下届再参加”,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下届?还要再等几年?


    他不想等,也不想听这些为他好的道理。


    他只想快一点, 再快一点,快到他不用再仰着头看沈禹溪的背影。


    沈禹溪在修真的道路上走得太快了, 哪怕他倾尽全力也追赶不上。


    他咬了咬唇,声音闷闷的,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鼻音:“可是师兄,我就想这届参加,你就不能帮帮我吗?”


    他抬起头看向沈禹溪,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刚被风吹过还没干透的湖面,又像一片薄薄的冰,在夜明珠光下透着一层脆弱的颜色。


    那抹红落在他清俊如玉的脸上,似是雪地里开了一朵不该开的花,单薄而倔强,让沈禹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点冷淡在温言泛红的眼眶里一点一点地碎开了。


    他别开视线,片刻后才低声说了一句:“……你想参加便参加吧。”


    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妥协,又像是不忍。


    洞府内的气息也跟着放缓了下来,如同风吹过湖面后重新归于平静。


    可他还未来得及再开口说些什么,温言的声音便又响了起来。


    “可是师兄,你还没答应帮我。”温言微微歪了歪头,清凌凌地看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依不饶的固执。


    沈禹溪微微一怔。


    他看着温言那双已经恢复了清亮的眼睛,忽然意识到方才那抹泛红大约只是短暂的情绪波动,此刻温言的眼底已经看不出太多痕迹了。


    什么时候,软软会这般压制情绪了,难道只是在他面前这样。


    不,可能跟他先前那般冷淡的态度有关。


    想到这里,沈禹溪微叹口气:“好。”


    这一个字落下来,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温言得了这个字,眉眼间的那层紧抿的线条便松开了,嘴角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那师兄,我先回去了。”


    他说着便要朝洞口走去,脚步轻快。


    “等等,软软这段时间还是继续在我这里吧,正好继续指导你修炼。”沈禹溪眸带笑意,如春风拂面,“你都好几天没来了。”


    之前对软软冷言冷语,以后不能这般了。


    温言转过身来看向沈禹溪,摇了摇头,:“不了,来寻师兄的同门太多了,影响我修炼,况且师兄刚成为宗门首席,哪有空闲来指导我。”


    沈禹溪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眉头微动,当即收敛笑意。


    他看着温言,目光在他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随你。”


    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不过温言也不在乎,反正沈禹溪一言九鼎,不会在反悔了,他没有再停留,直接走出了洞府。


    洞口的光线在他身后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禁制重新合拢,将沈禹溪连同那片清冷的光一并关在了里面。


    他当然知道沈禹溪方才那句“留下来住”是好意,也知道沈禹溪大约是想借着这段日子多指导他一些,好让他三个月后的大比更有把握。


    可他不想留下来。


    哪怕这座洞府他曾经住了很久,久到他几乎熟悉每一块石壁的纹路,久到他闭着眼也能走到石床边。


    哪怕他如今自己洞府里的陈设与这里一般无二,几乎是从这里照搬过去的,可他依旧不愿意再在这里长住了。


    前些日子他在沈禹溪洞府修炼时,久违地感到了一丝不自在。


    那份不自在说不清从何而来,就像是衣领上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头,偶尔蹭到皮肤,细小的痒,却怎么也摸不到它在哪里。


    或许是因为在沈禹溪面前,他一直需要伪装吧。


    哪怕他已经习惯了在人前戴上那副低眉顺目的面具,可在沈禹溪面前,那层面具似乎比平时更紧一些,贴着他的皮肤,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能在沈禹溪面前露出破绽,得维持住在沈禹溪心中那向来懂事乖巧的师弟模样,这才从沈禹溪那里获得更多修炼资源。


    到底喜怒不形于色没有修炼到位,所以他得回到自己的洞府去,回到那片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去,哪怕那里的摆设和这里一模一样,令他厌烦,却至少没有沈禹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温言御器飞行回到自己洞府时,竹林里的晚风已经彻底凉了下来。


    他推开门口走进去,夜明珠的光安静地亮着,洒下一片柔和的光芒。


    他站在洞府中央,环顾了一圈,轻轻呼出一口气,说不上什么感觉,只是隐隐觉得轻松了许多。


    ……


    沈禹溪站在原地,望着洞口的方向,禁制已经合拢,温言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门外,可他依旧没有收回目光。


    方才那句“来寻师兄的同门太多了,影响我修炼”还悬在他耳畔,像一根细刺扎在心中,不痛,却怎么都拔不掉。


    他脸上那抹如春风拂面的笑意已经彻底收了,此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冰霜覆在眉眼间。


    他不信。


    什么来寻师兄的同门太多了,影响修炼,都是借口。


    他很了解温言,比任何人都了解,了解他低头时眼睫会怎么动,了解他撒谎时语气会不自觉地放平。


    方才那句“不,了”说得那样干脆,连多一瞬的犹豫都没有,似乎在心底已经来回演练了许多遍,只等着他开口问便顺势推回来。


    沈禹溪垂下眼,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案角。


    他近来总觉得温言在疏远他。


    从那次温言在竹林边说出“不想打扰师兄”开始,那份疏远便像一层薄薄的雾气,一点一点地拢上来,起初只是若有若无,如今却已经浓到他伸手都拨不开了。


    他以为温言只是需要一些安静的时间,又或许是真的觉得他在炼制本命法宝时不该被打扰,可如今看来,事情并非如此。


    那次上药之后,他确实察觉到自己心中生出了某种不该有的对师弟的异样心思。


    他暗自压了压,告诉自己那只是一时的恍惚。


    所以他也配合温言这般保持距离的举动,温言说不来,他便不来,温言说回去,他便不拦。


    可此时此刻他才发现,原来他并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温言走得那样干脆,不喜欢温言看他的目光里不带半点犹疑,不喜欢温言在他面前变得越来越像另一个人,懂事、周到、挑不出毛病,却也离他越来越远。


    沈禹溪心底那些被压着的念头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从前的温言,跟在他身后走同一条路,穿同色的衣裳。


    他穿青袍,温言便也跟着穿青袍,清瘦的身形裹在宽大的衣袍里,被风一吹便显得有些单薄。


    这是他们师兄弟之间亲密的证明,如此这般的行为还有许多,简直数不胜数。


    就像后来温言说要搬去偏僻之处的洞府,因为功法需要清静的环境,需要清雅的竹林。


    沈禹溪没有拦他,只是问了一句“那需要什么我给你置办”,温言摇了摇头说已经想好要怎么布置了。


    之后他去温言的洞府看了一眼,发现那里的陈设同他的洞府几乎一般无二,紫竹书架、青瓷香炉、素色屏风,连石案上香炉摆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沈禹溪当时站在那里看了许久,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有些暖意从胸口漫上来,好像被什么柔软如云,轻薄如纱的东西轻轻填满了,甚至心口还隐约有些许发痒。


    他问温言为什么要摆成这样,当时温言低着头,看不清神情:“这样就像师兄在身边一样。”


    那时候的温言还会说这样的话,会把自己的依赖摊开给他看,不怕他觉得黏人,也不怕被看穿。


    可如今呢?


    如今温言连多待一刻都不愿意了,一句“来寻师兄的同门太多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些从前的事一遍一遍地在他脑海里转,像一卷被反复拉开的旧画轴,每展开一次,那些颜色就更淡一分。


    他垂下眼,那声低语像是从喉咙深处漫上来的,轻得连他自己都快要听不清:“怎么变成这样了。”连尾音都带着一层薄薄的涩意。


    洞府中无人应声,只有夜明珠光落在他脚畔,清冷如霜。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回石案前,脸上神情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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