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果不其然, 过了大概几天功夫,沈禹溪便上门来了。


    他立于竹林之畔,晨风微拂衣袂, 面如冠玉, 丰神俊朗, 端的是一派宗门首席的从容气度。


    清光映在他眉眼间,更衬得眉目深邃,气韵端方。


    温言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 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侧身让开门口:“师兄怎么来了?”


    沈禹溪没答话, 径直走进洞府, 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随即从袖子中摸出一只储物袋放在石案上:“带了些东西给你。丹药、灵香、辅助突破瓶颈的阵法,还有几样天材地宝,你备着用。”


    温言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只储物袋上, 心底欣喜若狂,面上却依旧端着那一层淡淡的冷静,只微微点了点头:“多谢师兄, “师兄公务繁忙,不必专程跑一趟的,你传讯给我,我上门取就是了。”


    沈禹溪却是微微一笑,在石案边坐了下来,姿态自然, 语气从容:“我这段时间没什么事,便不急着回去了。”


    温言微微一怔:“……师兄的意思是?”


    沈禹溪抬眼看他, 眸光深邃:“我住你这里。你修炼上的事,我正好可以当面指点,省得你来回跑。”


    温言站在原地,那句“师兄还是回去吧”差点脱口而出,又在舌尖上打了个转,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垂下眼,声音平平地说了一句:“师兄若是想住,那便住吧。”


    说完,温言转身走向石床边,将挂在床头的一件青袍收进柜子里。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沈禹溪落在他背影上的那道目光,沉静深远。


    沈禹溪住下后,洞府里的气息便与从前不一样了。


    温言起初还有些不习惯。


    毕竟洞府里忽然多了一个人,走动、呼吸、翻动书页的声响,都像一层薄薄的细沙,落在他原本安静的空间里。


    不过这点不习惯也没持续太久,毕竟前些日子他刚在沈禹溪的洞府住过一段时间,更别提往昔两人更是常相伴,早就习惯了彼此的作息与气息。


    不出两日,他便又恢复了如常。


    而且这几日下来,他觉得自己养气功夫涨了不少,已经能在一句不合心意的话涌到嘴边时,面不改色地换成一句“那便依师兄所言”,那股劲儿,渐渐地开始有些喜怒不形于色了。


    他垂下眼时,就连沈禹溪便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这让他隐约有些得意,仿佛在自己那副低眉顺目的面具底下,又多了一层更薄更细的壳,把自己护得更严实了些。


    沈禹溪的指导确实有用,他本就离筑基后期只差临门一脚,加上沈禹溪带来的那些丹药和灵香,十数天里,他的灵力运转便又顺畅了一截,隐隐已有突破的迹象。


    温言盘膝坐在石床上,闭目调息,能感觉到丹田处的灵力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凝实。


    按照这个进度,三个月内突破到筑基后期,并非奢望。


    可这几日,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因为沈禹溪的目光似乎经常落在他身上。


    那种感觉很轻,像是羽毛拂过水面,等温言回头去看时,沈禹溪不是在翻玉简,就是在闭目养神,神色如常,仿佛从未看过他。


    一次两次,温言只当是自己多心。


    可次数多了,他心底那根敏感的弦便被轻轻拨动了。


    他生性敏感多疑,旁人的视线所附带的意味,他大差不差基本都能感知出来是善意还是恶意,是好意还是打量。


    可唯独这次,沈禹溪那若有若无的目光,他却怎么都摸不透。


    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温言只觉得像是一团温热的东西覆在皮肤上,说不上来是什么,却让他心底有些毛毛的。


    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地伸出了触角,探一下他的轮廓,又缩回去,不肯露出全貌。


    他试着不去在意,可那道目光总会在他不经意时又落下来,等他去捕捉时,又已经收了回去,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余温,让他不得安宁。


    他闭着眼,在沈禹溪那道似有若无的目光里,修炼得比从前更快了,可心里那团细小的不安,却也在跟着一起长大。


    忍耐了几天,温言终究忍不住了。


    这日他正盘膝坐在石床上运转灵力,那道目光又落了下来,不轻不重,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用一根极细的线轻轻拉了他一下,让人分心。


    温言睁开眼,转过头,直直看向沈禹溪:“师兄,你最近为何老是看我。”


    沈禹溪正靠在石案边翻一枚玉简,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神色如常:“没有,你看错了。”随即他话锋一转,“倒是你,修炼时总走神,这般心浮气躁,如何能在三个月内突破?”


    温言被这话堵了一下,张了张嘴,一句“明明是你先看我”堵在喉咙里,又被他那副端正的姿态压了回去。


    他扭过头,不说话了。


    真真气上心头。


    他觉得自己最近好不容易练出来的养气功夫,在沈禹溪面前又摇摇欲坠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将那口堵在胸口的气慢慢压下去,才重新在石床上坐好,双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收拢。


    他不再看沈禹溪,也不再去想那道目光,只将注意力收归丹田,抛开杂念,平心静气。


    他没有看见,沈禹溪的目光从他移开的脸上缓缓滑落,落在他搭在膝上的手指上。


    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微蜷,指尖带着一层薄薄的粉色,像是春末枝头还未落尽的桃花瓣,安静地覆在膝上。


    沈禹溪盯着那双手看了一会儿,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微笑。


    心底那股一直叫嚣着的欲念,此刻终于破土而出,不再遮掩,也不再藏掖。


    他望着温言低垂的眼睫与微抿的粉唇,心口那根弦无端一颤,余音悠悠荡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落了地,生了根。


    ……


    张亦衡听说温言也报名了内门大比时,正在自己洞府中研究一柄新得的法器。


    传话的弟子话音刚落,他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看了一眼对方:“你说谁?”


    “温言,就是大师兄身边那位……”传话的弟子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


    张亦衡将手中那柄法器搁在案上,面上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温言,他当然知道是谁,那个总是跟在沈禹溪身后,低眉顺目的清瘦身影,像一株移栽在沈禹溪身边的竹,风吹雨打都有沈禹溪替他挡着。


    筑基中期也敢报名内门大比?


    张亦衡心中嗤笑了一声,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筑基中期就敢来凑热闹,倒是有些胆量。”


    他嘴上这么说,心底却浮起一层薄薄的烦躁。


    他向来瞧不上温言。


    资质平平,灵根寻常,偏偏沈禹溪对他格外看顾。


    沈禹溪待他的好,张亦衡看在眼里,却始终攀不上那份亲近。


    他出身张家,有个金丹期祖父,同沈家相比也就差了那么一丝,天资也算不错,可沈禹溪对他永远客客气气,温和而有距离,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界线,怎么都跨不过去。


    而温言呢?沈禹溪为他寻功法,为他寻灵物,甚至连拜师都要带着一起,要知道掌门可是元婴期修士!


    幸好温言虽然拜入掌门门下,却并未因此得到任何偏袒。


    掌门对他视若无物,仿佛收这个徒弟只是顺带的一笔,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张亦衡心里痛快极了,便在宗门任务中越发变本加厉。


    他明面上不露痕迹,暗地里却处处给温言使绊,完事后还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大肆嘲笑温言不自量力,竟敢与他抢任务。


    他不止一次在旁人面前笑话温言是个只会靠沈禹溪的可怜虫。


    反正沈禹溪再护着他,也不可能时时刻刻跟在身后,更何况温言自己偏要来接那些宗门任务。


    明明修炼资源皆有沈禹溪供应,何必自讨苦吃?


    张亦衡不明白,一个三灵根的废物,凭什么值得沈禹溪这般上心?


    就凭他那张脸?


    张亦衡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虽然他也不得不承认,温言那张脸确实生得漂亮,眉眼精致,若是拜入合欢宗,想必应该是精英弟子。


    但可惜了,合欢宗远在数万里之外,温言这辈子也别想了。


    再说了,温言光靠一张脸就能在修真界立足了?


    沈禹溪护得了他一时,还能护他一世不成?


    想到这里,张亦衡眸光微闪,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况且……沈禹溪也是个没用的。


    既然要护着温言,就护得严严实实,别让他出来碍别人的眼。


    可偏偏沈禹溪护又不护全,放温言一个人来接任务,来受气,倒像是故意让温言出来丢人现眼似的。


    既然如此,那何不……


    他听着传话弟子还在说着什么报名截止日期之类的话,没有再听下去,只挥了挥手示意对方退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