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每一个弟子问你,你都这样说?是不是每一个人说想请教,你都会停下来,耐心地答完?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弯下腰,捡起一片竹叶,在指间轻轻捻了捻,又松开手,任由它落回泥土里。


    他转身走回洞府,没有回头。


    ……


    沈禹溪沿着竹林间的小径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被暮色笼罩的小径。


    温言没有跟上来。


    竹林深处空荡荡的,只有风还在吹,将地上的竹叶卷起来又放下。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眉心却微微压着一道浅浅的痕迹。


    方才温言说“不想打扰师兄”时,语气平平,神色淡淡,像是真的在替他考虑,却藏着一层隔阂。


    他太熟悉温言了,熟悉到能从他眼睫垂落的角度里辨认出他有没有在说真话。


    温言在撒谎。


    沈禹溪没有拆穿他,他不想让温言觉得他在逼他,也不想让温言觉得,他在为这段日子忽然的疏远而困顿。


    从前温言总是跟在他身后,穿同色的衣裳,走同一条路。


    他穿青袍,温言也穿青袍,清瘦的身形裹在宽大的衣袍里,被风一吹便显得有些单薄。


    那时候温言总是低眉顺目地喊他“师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近,仿佛这世上只有他是值得被这样喊的。


    可如今温言却不再黏他了。


    他成了大师兄,身边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温言却越来越远,远到如今一句“不想打扰”说得那样顺滑自然。


    沈禹溪回自己洞府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洞府里的陈设和他为温言布置的那间洞府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边稍大一些,稍宽敞一些,却也更空一些。


    他走到石案边坐下,目光落在案角那只闲置的香炉上,炉中无烟,清冷而安静。


    不知怎的,他想起温言中了桃花煞那晚,替他上药的情形。


    那时候温言背对着他,将上半身的衣物除尽,露出一截干净的背脊。


    沈禹溪指尖沾着鲜红的药膏,一笔一划地在他背上画符,温言全程几乎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那里,连呼吸都很轻。


    等药力渗入之后,他又用湿布巾替温言将残留的药膏一一擦去。


    布巾划过温言白皙的背脊时,擦去了那道鲜红的符纹,也露出了底下泛着薄薄红润的肌肤。


    他的动作比画符时还要慢一些,指腹隔着湿布巾触到温言腰窝处微微凹陷的弧度时,停了一下。


    他记得那时候自己的指尖微微发烫,像是布巾里的水顺着指缝渗出来,一直漫到手腕。


    他不确定温言有没有察觉,因为温言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低垂着后颈。


    那一小片被夜明珠光照亮的皮肤,颜色很浅,像一层薄薄的白瓷。


    那晚自己走出洞府后,在竹林边站了很久。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风有些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清醒之后,他却不愿再去回想。


    他向来习惯把一切掌控得稳稳当当,若让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在心底生根,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冷静地看着温言。


    所以他不去想,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此刻独坐洞府之中,那些被他刻意搁置的回忆却又悄然漫上心头,像一层薄薄的雾,无声无息地笼了上来,挥不去,也挡不住。


    然而最令他印象深刻的,并不是温言身上那道桃花印,也不是那些符纹的每一笔走向,而是温言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安静乖巧地坐在那里,把自己放心地交给了他。


    仿佛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能让他放下所有戒备,任他摆布,任他靠近,半点也不设防。


    那般清瘦的身形,若是拢入怀中,大约也费不了多少力气,薄薄的,像一截能被单手握住的新竹。


    沈禹溪垂下眼,将案上那只香炉轻轻转了个方向,指尖在炉沿上停了一下。


    “……长大了。”


    洞府里没有人回应他,只有夜明珠静静亮着,落下一片清冷的光。


    ……


    “内门大比?”温言正站在云梦峰的执事柜台前准备接任务,忽然听到管事师兄提起这个消息,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是啊,温师弟你不知道吗?”管事师兄一边整理手边的玉简,一边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中带着几分兴致,“这次奖品可丰厚了,宗门难得这么大手笔。听说第一名奖励是六品金珠纹心丹,这丹你知道的啊,增加突破金丹瓶颈有五六成的功效。第二名也不差,是一件半法宝,第三名则是上品灵石若干……”


    他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别的,但温言后面的话已经没怎么听进去了。


    六品金珠纹心丹,增加突破金丹瓶颈五六成的功效。


    温言站在柜台前,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管事师兄把话说完,然后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开始?”


    “三个月后。”管事师兄见他似乎有兴趣,又热心地补了一句,“报名截止是大比前七天,温师弟若是想参加,记得早些来登记。”


    温言点了点头,道了声谢,便转身走出了云梦峰大殿。


    外面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暗痕。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步伐不紧不慢,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可他的脑海里却一直转着那五个字——金珠纹心丹。


    这样的丹药,在市面上几乎是有价无市,别说筑基修士了,就算是金丹期修士也会动心,哪怕自己不用,赐予后辈或者置换别的宝物都行。


    宗门这次舍得拿出来做内门大比的奖励,想必也是想借此机会激励弟子们勤加修炼。


    温言御器飞行,望向远处一座山峰,那是沈禹溪的洞府所在的方向。


    金珠纹心丹……若是能得到它,他便离金丹又近了一步。


    而离沈禹溪,也会更近一步。


    不过内门大比高手如云,那些筑基后期甚至巅峰的弟子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如今虽是筑基中期,对上筑基后期也有一战之力,但想要拿到第一,并非易事。


    三个月的时间,若是能突破到筑基后期……


    温言在竹林边站了许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也凉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指尖慢慢收拢,心中终于是做了一个决定。


    还是得靠沈禹溪,不能这般疏远他了。


    他忽略掉心中那丝不痛快,转身朝着沈禹溪洞府的方向而去。


    路上他遇见几个弟子,有人认出他来,客气地唤了一声“温师弟”,他微微颔首算作回应,飞行法器没有因此慢下半分。


    沈禹溪正在洞府中翻阅一枚玉简,忽然收到传音,指尖微顿,随即抬手打开了禁制。


    片刻后,温言的身影出现在洞口,他放下玉简,看着温言走近,神色带着一丝意外:“软软,怎么来了?不是早给你令牌了吗?直接进来便是了,哪里还需要传音。”


    温言走到他面前站定,没有绕弯子:“师兄,三个月后内门大比,我想参加。”


    沈禹溪闻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如今筑基中期,内门大比高手如云,即便你想参加,也不急于这一时。况且三个月内要突破到筑基后期,根基容易不稳,我不建议你去。”


    温言听到这话,眸光瞬间沉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只垂下眼,淡淡地说道,“师兄当初也是几年时间就从筑基初期到了筑基后期,又直接突破到金丹。你我都是服用过水元晶莲的人,虽然我只服用了一份,你服用了两份,但你都已经进阶金丹了,我靠水元晶莲残留体内的灵力,到筑基后期有何不妥?”


    沈禹溪看着他,没有说话。


    洞府内沉默蔓延,温言咬了咬唇,先前脱口而出的话已然没法收回了。


    片刻后沈禹溪才开口,声音更是冷淡了几分:“你若真想参加,我不拦你。”


    第34章


    温言一听这话, 当即微微一怔。


    沈禹溪很少会这般冷淡地对他,哪怕是他先前赌气般说要“回去”,沈禹溪也只是温和地应了一句“过些日子再来”。


    此刻那句“我不拦你”却分明带着一层他从未听过的疏离, 像是一扇半掩的门忽然被风吹合, 将他挡在了外面。


    他站在原地, 方才脱口而出的质问还在空气中悬着,没有完全落下去。


    他抿了抿唇,神情低落了几分:“师兄……”


    两个字比方才轻了许多, 像是试探, 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沈禹溪看着他, 目光在他微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 随即移开。


    那点冷淡像是被他压下去了一些, 却并没有完全消散。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