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沈禹溪顺理成章地成了宗门首席弟子,广丰宗上下无不对他敬仰有加。


    温言这段日子跟在沈禹溪身边,倒是听了不少这样的话。


    “大师兄好!”一位相貌清秀的弟子远远地便躬身行礼。


    “大师兄,今日可否指点一下我的剑法?我那一式总也练不到位。”一清俊少年追上来请教。


    “大师兄,这门功法我有些不明白,第四层的灵力运转图我看了好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娇美女修捧着玉简虚心求教。


    沈禹溪每每停下脚步,耐心应答,语气温和从容,不急不躁。


    他指点剑法时言简意赅,提点功法时一语中的,那些弟子们得了指点,便满脸喜色地退到一旁,口中不住地道谢。


    真真是废物,这点小事还要询问师兄。


    温言站在沈禹溪身后不远处,看着那些人围在沈禹溪身边,一个个目光热切,语气恭敬,仿佛沈禹溪的每一句话都是金科玉律。


    那些人的嘴一张一合,“大师兄”三个字从他们口中不断掉落,落在地上,滚进尘埃里,又被风卷起来,扑了他一脸。


    他面上不显,依旧安静地站在原处,低眉垂目,像是那些声音与他毫无关系。


    可他的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


    起初只是一粒微小又不值一提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了心口的缝隙里,在这日复一日的“大师兄”声中,悄悄地生了根。


    那根须细密而坚韧,慢慢地缠绕着他的骨骼,沿着他的经脉向上延伸,在他胸腔深处长成一丛密密的荆棘,每一根尖刺都带着酸涩又说不出口的疼痛。


    他垂下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最深处,像个经验丰富的木匠,仔仔细细地将那扇快要被顶开的门重新钉紧,又覆上一层薄薄的漆,让它看起来和从前一样平整。


    然后他抬起眼,像往常一样朝沈禹溪走去,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可那扇门后面,荆棘还在生长。


    两人刚回到沈禹溪的洞府,连茶都还没来得及斟上,沈禹溪脸色一丝无奈之色闪过,随即他抬手一招,一道翠光从门口飞了过来。


    沈禹溪指尖在玉简上轻轻一划,一道清越的男声便从其中传了出来,语气恭敬而热切,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勤。


    “大师兄,近日听闻您进阶金丹,尚未得空当面道贺。家父知晓此事后,特意吩咐我务必请您来张家做客,好让我等为您庆贺一番。不知大师兄何时有空?张家上下必扫榻以待。”


    温言正站在几步之外,听到这话,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这道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张亦衡。


    那张在他面前永远带着轻慢与不屑的面孔,此刻在传音玉简中却恭敬得近乎卑微,每一句话都像是被反复斟酌过才落定的,连尾音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温言听着那声音,心中不免冷笑一声。


    这恭敬态度,当真是和在他面前时截然相反。


    张亦衡这废物在他面前时,何时用过这般语气?


    哪怕只是随口说一句话,也总要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打量,仿佛温言不过是一只被沈禹溪顺手带在身边的物件,不值得他费半分心神。


    可此刻对着沈禹溪,他却殷勤得像换了个人,连“家父”都搬了出来,生怕诚意不够。


    沈禹溪听完传音,将玉简放下,神色未变,只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张师弟,我近日在炼制本命法宝,恐怕脱不开身。”


    他说罢,指尖轻轻一弹,那枚传音玉简便自他掌心升起,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沿着来路返程而去。


    温言看着他那副淡然模样,心里那丛荆棘又悄悄向上攀了一寸。


    他垂下眼,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在桌边坐下,端起桌上一杯清茶,看着茶面上浮着的一片细碎的光。


    张亦衡大约很快就会再传音过来,而沈禹溪大约也会用同样的语气再回绝一次。


    可那又如何呢?在张亦衡眼里,温言始终是温言,不值得他弯一下腰。


    而他之所以弯下腰去求沈禹溪,也不过是因为沈禹溪站在了他够不着的地方。


    温言将那杯茶举到唇边,喝了一口,微苦,带着一丝回甘。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沈禹溪,神色清冷:“师兄,我也该回去了,明日再来。”


    沈禹溪听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顿住了。


    他看了温言片刻,目光落在他平静的脸上,似乎在斟酌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也罢,你功法如今已是小成,正是需要沉淀的时候。过些日子再来,不必急于一时。”


    温言眸光微沉:“好,师兄,那我先回去了。”


    他站起身,朝沈禹溪微微颔首,便转身朝洞口走去。


    洞府外的暮色已经沉了下来,竹影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像一片无声的海。


    他走到洞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低声道了一句:“师兄留步。”便抬步走进了那片暮色里。


    身后的洞府门缓缓合拢,将昏黄的灯光和沈禹溪的身影一并关在了门后。


    温言御剑飞回自己的山峰,沿着竹林间的小径往回走,步伐从容。


    晚风穿过竹叶,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脚边一片被风卷到路中央的竹叶。


    叶片边缘微微卷曲,带着一点枯黄,像是刚从枝头落下来不久。


    他看了那片叶子一会儿,没有弯腰去捡,只是抬起脚,绕了过去,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沈禹溪方才那句话的意思。


    功法小成,需要沉淀,不必急于一时,这话说得在理,挑不出毛病。


    可他到底沉不住气了。


    这段时日他日日往沈禹溪洞府中去,盘膝坐在蒲团上打坐修炼,好让沈禹溪随时提点,并没有回自己那洞府去。


    这会却说明日再来,沈禹溪大约也察觉到了他那句“明日再来”里藏着的情绪,才顺势给了他一个台阶,让他不必日日都来。


    温言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那片沉在胸腔里的荆棘似乎又向上攀了一寸,细密的尖刺擦过他的肋骨,留下一片若有若无的钝痛。


    他回到自己洞府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站在门口,洞府里的夜明珠却还在幽幽地亮着,投下一片清冷而静默的光,像是早就习惯了独自亮着,无论有没有人在。


    他在那片光里站了片刻,才慢慢走到石床边坐下,垂着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又缓缓握住,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夜明珠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坐了许久,才闭上眼,似是要将那缕光连同那些翻涌的情绪一并关在了视线之外。


    洞府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石壁间来回游荡,像一尾找不到出口的鱼。


    温言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被那夜明珠的光一点一点地裹住,嵌进这片沉默里,再难挣脱。


    第33章


    温言独自修炼了一个多月, 日子也变得安静了许多。


    没有人指点功法,也没有人在耳边翻动书页,更没有那些此起彼伏的“大师兄”在身侧盘旋。


    他盘膝坐在自己洞府的石床上, 灵力运转得比往日顺畅一些, 可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像是一段熟悉的曲子忽然断了音, 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尾韵,悬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落下来。


    这日傍晚, 他修炼完毕, 走到竹林边透气, 顺带参悟功法。


    晚风穿过竹叶, 带着一丝清凉的草木气息, 将他的衣袍轻轻掀起一角。


    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处被暮色染成淡橘色的天际线,神情有一丝恍惚。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竹林另一端转了出来。


    温言微微一怔, 认出了来人,却没有立刻开口。


    沈禹溪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脸上, 开口问道:“软软,怎么这几日都不来我洞府了?”


    温言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平平:“不想打扰师兄。师兄要炼制本命法宝,又要应对宗门事务,我日日过去, 反倒添麻烦。”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沈禹溪沉默了一会儿, 温言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沉。


    片刻后,沈禹溪开口道:“你什么时候想来了,随时都可以来。”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留,转身朝来路走去。


    他的背影穿过竹林的缝隙,衣袍被晚风轻轻拂动,很快便消失在了小径尽头。


    温言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渐渐远去,直到连衣角都看不到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几片被风吹散的竹叶,忽然很想开口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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