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沈禹溪这一闭关,张亦衡那边的人恐怕又要蠢蠢欲动了。
他若这时候频繁出入云梦峰,难保不会撞上那些不长眼的东西。
虽说他如今对上筑基中期甚至后期也不怵,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给自己添麻烦。
更何况秘境里那几个狗腿子的死,张亦衡心里必定记着这笔账,谁让他们去了同个秘境,即便不是他杀的,也会当成是他杀的。
他若在宗门里稍有不慎与人起了冲突,对方恐怕巴不得借题发挥,把脏水全泼到他身上来。
就算他躲去苍雾山躲了一年,这笔账也未必就能一笔勾销。
张亦衡那个人,从来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温言在石床上重新盘膝坐定,闭眼沉入修炼之中。
洞府内安静得出奇,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在石壁间轻轻回荡,偶尔有一两声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从窗户外透进来,像是远山的低语。
他从前总觉得这洞府处处不合心意,清雅得太过寡淡,如今安静地待下来,竟也慢慢品出几分好处,同先前在苍雾山那般,清净安详,没有那些烦人的视线和窃窃私语。
接下来的日子,温言几乎没有踏出过洞府。
每日除了打坐修炼、参悟功法,便是将沈禹溪给的那几枚高阶法术玉简翻出来研读。
那些法术品阶不低,有些甚至需要筑基后期才能催动,他虽暂时用不上,但提前熟悉一下总没坏处。
偶尔灵力运转得有些滞涩时,他便起身在洞府里走几步,或是推开洞门站在竹林边吹一会儿风,等心神重新沉静下来,再继续入定。
不知不觉间,日子便这样一天天滑了过去。
他像一块被水流反复打磨的石头,表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内里却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光滑而紧实。
沈禹溪闭关前给他的那些丹药,他舍不得一口气用完,只每隔几日服用一颗,将药力彻底炼化吸收之后才肯继续。
灵石更是精打细算,能省则省,毕竟沈禹溪给得再多,也总有用完的一天,他不能真的事事都靠着他。
沈禹溪在的时候,他可以靠着沈禹溪,可沈禹溪闭关了,他便只能靠自己。
……
这日,温言正盘膝坐在石床上运转功法,体内那股青翠色的灵力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比前几日又顺畅了几分。
他闭上眼,正要沉入更深一层的冥想,忽然察觉到洞府内的灵气浓度正在迅速下降,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样。
他睁开眼,眉头微皱,起身走到洞口,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天际。
只见内门一座山峰上空风云变幻,厚重的乌云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层层叠叠地压在那座山峰的顶端,像是整片天空都在缓缓下沉。
云层之中隐隐有雷光翻涌,紫色的电弧在云隙间明灭闪烁,像无数条蛰伏的龙正在云中缓缓翻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无形的重量正在从天上压下来,连呼吸都变得比平日重了几分。
温言的瞳孔微微一缩,心下顿惊,因为这般场景,似是金丹期的雷劫才会出现。
而那座山峰的方向,正是沈禹溪的闭关之地。
他站在洞口,目光定定地望着那片翻涌的雷云,看见第一道粗壮的紫色雷霆从云层中直劈而下,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像一柄巨剑从天穹斩落,狠狠劈在那座山峰的顶端。
雷光炸开,将整座山峰照得亮如白昼,随即又被层层涌上的乌云重新吞没。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雷霆接踵而至,一道比一道更加粗壮狂暴,如同天地震怒,要将一切敢于叩问金丹之门的修士彻底碾碎。
温言看着那些紫色的雷霆一道接一道地劈落,每一次落下,山峰顶端便会亮起一道同样紫色的雷光迎头而上,两股雷法在半空中猛然相撞,炸开一圈耀眼的紫芒,将整片天穹都染成了深紫色。
那是紫霄上清神雷诀所修炼而成的雷法。
沈禹溪正在用自己最熟悉的雷法对抗天劫。
以雷御雷,以自身修来的雷法对抗天地降下的雷劫,这听起来几乎像是与天对弈,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温言心里清楚,沈禹溪既然敢这么做,便一定有他的把握。
师兄他……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雷劫还在继续,轰鸣声一阵盖过一阵,整个宗门都能感受到那股来自天地之威的震颤。
温言站在洞口,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座被雷光与乌云反复吞没的山峰,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一面盼着沈禹溪平安,一面又怕他真的结成金丹。
若成了,沈禹溪便是高高在上的金丹修士了,而他呢?还是那个筑基中期的师弟,站在山脚下,望着山顶的云,连喊一声“师兄”都觉得底气不足。
第31章
沈禹溪果然成就了金丹。
雷劫散尽之后, 那片被紫光与乌云反复撕扯的天空终于恢复了平静,一道淡金色的光柱从那座山峰顶端冲天而起,将整片天穹染上一层温润的华光。
广丰宗上下立时沸腾起来, 欢呼声从各座山峰间此起彼伏地传来, 连山门前的云雾都被那股喜悦的气息冲淡了几分。
不到三十岁的金丹修士。
温言站在洞口, 望着那道冲天的金色光柱,目光被那刺目的光华灼得微微眯了一下。
寻常修士能在六七十岁结成金丹,便已是天纵之资了, 而沈禹溪还不到三十。
这般资质, 早已不能用“天才”二字来简单概括了。
温言早就隐隐猜到, 沈禹溪或许身怀某种灵体, 否则再如何灵根资质绝佳, 再如何资源丰厚,也不该快到这个地步。
只是沈禹溪从未提起过,他也从未问过。
如今看来,他的猜测大约是对的。
广丰宗上下欢欣鼓舞, 弟子的议论声隔着几座山都能隐约飘进耳中,夹杂着一声声“大师兄”的称呼。
温言听着那些声音,心底那团强行压下去的嫉妒与恨意又翻涌上来, 像一锅被重新点燃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烫得他胸口发疼。
他们的师傅,在沈禹溪成就金丹的此刻,便迫不及待地宣布他为宗门大师兄。
那道声音裹着浑厚的法力,越过重重山峰, 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弟子的耳中,像一道不容置疑的敕令, 盖在了所有人头顶。
话语间满是欣慰与骄傲,沈禹溪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温言站在洞府中央,听着远处传来的钟声与欢呼,目光落在那池开得正盛的白莲上。
白莲在夜风中轻摇,一朵朵洁白无瑕,像是一幅被谁精心装裱起来的水墨画,安静得让人想伸手撕碎。
温言看着那花,眼底压着的那层冷意像是被这过分干净的白色一点点勾了出来,顺着夜风往上爬,缠在他的喉间,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他盯着那些白莲看了许久,心底的暴戾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撬开了一道缝隙,再也压不住了。
他好想砸了这洞府,砸了那些符合沈禹溪喜好的素色帐幔、清冷香炉,砸了这处处不合他心意的一切。
可是不能……他还要靠沈禹溪。
温言眼眶通红,站在那片清冷素净的白莲池边,忽然低下头,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低低的,却带着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癫狂,在安静的洞府中散开来,像一滴浓墨落进清水里,起初只是一小团,转瞬便洇满了整片寂静,再也收不回去。
他笑了很久,直到嗓子发哑,才慢慢收了声,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湿意,转身走回了石床边,安静地坐了下来。
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他何必如此。
也不过是一时落后罢了。
温言眼睫微垂,夜明珠幽幽的光芒落在他清俊的脸上,却显得有那么一丝阴翳。
那光明明该是温润的,可落在他眉眼间,却像月光照在薄冰上,冷而脆,仿佛轻轻一碰便会裂开细纹。
他静静地坐在石床边,只有眼眶还残留着一圈浅浅的红,像是一朵白莲边缘被什么不小心蹭了一下,留下一点不该有的颜色。
温言慢慢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随即掏出一颗安神丹,压在舌下。
然后他抬手,不紧不慢地将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平静而从容,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冷意,像风吹过余烬,依稀还有一点火星在暗处微微跳动,又被他压了回去。
……
“师兄。”温言站在沈禹溪的洞府前,微微弯起嘴角,嗓音温润。
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底的冷意已经被他压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半分痕迹。
沈禹溪正从洞府中走出来,他刚进阶金丹没几天,整个人像是被天光洗过一遍,眉眼间的气度比先前更加沉稳内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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