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避开沈禹溪的视线,低声道:“任务早就做完了,我在山里多待了些时日……修炼。”


    沈禹溪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片刻后,他才开口,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一些:“我知道你在修炼,但你一走便是近一年,宗门那边也没有消息,我难免会多想。”


    “况且苍雾山这边出了空间裂缝的消息,你应当也知道。”


    温言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他确实知道,只是他待的山谷深处并未受到影响,他便没有放在心上。


    可此刻被沈禹溪当面点出来,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来的躲避,似乎有些过了头。


    他站在飞霜叶上,低垂着眼睫,指尖轻轻攥着袖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沈禹溪看着他这副模样,眸中那点冷淡终于彻底散了,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既然回来了,便回去吧。我也该闭关了。”


    闭关?这就要冲击金丹了吗?


    温言敏锐地捕捉到沈禹溪话语中的那两个字,目光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多停了片刻。


    他这才注意到,沈禹溪周身的气息比一年前更加深沉内敛,灵压隐隐已经逼近了筑基后期的巅峰。


    温言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闷闷的,带着一丝莫名涩意。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这么快……就要冲击金丹了吗?”


    沈禹溪没有否认,只微微点了点头:“水元晶莲的药力已经炼化得差不多了,若不趁势而上,反倒浪费了这份机缘。”


    他说得轻描淡写,在他口中冲击金丹似乎只是一件顺理成章的小事,语气里更是听不出半分紧张或忐忑。


    温言没有接话。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金缕飞霜叶边缘那一圈细碎的金光在雨雾中微微闪烁,心里却在想,不愧是东霖这边最出名的天之骄子。


    旁人筑基后期到金丹,哪个不是闭关十数年甚至数十年,耗费无数天材地宝,还要提心吊胆地赌上几分运气。


    可沈禹溪呢?雷系天灵根,纯度高,宗门掌门的亲传弟子,沈家的少族长,如今又有水元晶莲的药力加持。


    他冲击金丹,只怕不会有太多波折。


    片刻后他才抬起头,看向沈禹溪,弯了弯嘴角:“那便祝师兄早日金丹大成。”


    沈禹溪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朝宗门的方向飞去。


    温言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飞越远的背影,雨雾在他眼前弥漫,将那挺拔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吞没。


    他站了一会儿,才重新催动飞霜叶,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谁知沈禹溪脚下雷光闪动,越飞越快。


    “师兄,你生气了吗?”温言忙催动飞霜叶赶了上去,带着几分试探和小心问道。


    他不想沈禹溪生气,毕竟……还要靠着沈禹溪呢。


    沈禹溪没有侧首,声音淡淡地从身旁飘过来:“怎会,你专注修炼,我高兴还来不及。”


    语气倒是温和的,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疏淡,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温言跟在他身侧,偏过头悄悄看了他一眼。


    沈禹溪眉目依旧冷淡,比方才化开了一些,但那层温和底下还压着些什么,像是冰面下流动的水,看着平静,实则并未完全解冻。


    温言终究还是了解沈禹溪的,沈禹溪这会嘴上说着高兴,心里大约还是有些不快的。


    毕竟他一声不吭走了近一年,连个消息都没传回去。


    他想了想,软下声音:“师兄,我是怕打扰你闭关,才没有传消息的。你那时正在冲击后期,我若传讯,反而让你分心。”他说得滴水不漏,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


    沈禹溪的步伐果然慢了一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语气也比方才软了几分:“那至少该留个口信,说你平安无事。”


    温言见他语气松动,连忙又道:“是我疏忽了,下次一定记得。”


    “我在山里修炼,也时常想起师兄的。那套阵法用得极好,若不是它,我也没法安心闭关。”


    这话半真半假,但落在沈禹溪耳中,显然起了作用。


    沈禹溪的神色又缓和了几分,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低低地“嗯”了一声。


    温言见他不再追究,悄悄松了口气,跟在他身侧继续往前飞。


    雨雾被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划开两道细长的痕迹,又缓缓合拢。


    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第30章


    回到广丰宗时, 山门前的云雾正被午后的阳光染成一层浅浅的金色。


    温言落在自己的洞府前,还没来得及解开禁制,便听见沈禹溪在身后叫住了他。


    他转过身, 见沈禹溪从袖中取出一只储物袋, 递到他面前。


    “软软, 这里面有些灵石和丹药,你留着用。”沈禹溪的声音比方才在途中柔和了许多,似乎那一年的隔阂已经被他一句半真半假的“时常想起师兄”轻轻抹平了。


    “我闭关之后, 你在宗门里少接些任务, 安心修炼。筑基中期尚需稳固, 不必急着往外跑。”


    温言接过储物袋, 指尖触到那微凉的布料时, 微微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口,神识探入其中,便被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灵石和丹药闪了一下眼。


    中品灵石堆了小半袋,几瓶丹药品阶都不低, 还有几枚他先前在坊市里看过却舍不得买的记载着高阶法术的玉简。


    他垂着眼,将储物袋收进袖中,眼睫低垂, “……知道了,师兄。”


    沈禹溪看着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在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便转身朝自己洞府的方向去了。


    温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 直到那抹青色彻底消失在竹林深处,他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袖中的储物袋, 轻轻按了一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沈禹溪对他,从来都是这样。


    给灵石给丹药给法器,给得理所当然,像是他本来就该被这样照顾着。


    阳光从侧面倾泻下来,在他脸上分出一道明暗的界线。


    亮的那半边肌肤几近透明,暗的那半边则深深隐在阴影里,像一尊被光与暗共同雕琢的玉。


    温言在原地停了片刻,这才转身推开了自己洞府的大门。


    洞府摆设未变,就连石床上的素白云锦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站在洞府中央,看着这间空了一年的屋子,心里忽然浮起一丝淡淡的陌生感。


    说到底,他在这洞府里拢共也没住过多久,偏生摆设样样合沈禹溪的意,却件件不称他的心。


    这般地方,如何能让他产生归属感。


    但很快,他便将那丝感觉拂开了,走到石床边坐下,将那储物袋放在膝上,开始清点里面的东西。


    灵石和丹药被一一清点后,温言将储物袋系回腰间,手指在袋口多停了片刻。


    他如今积蓄颇丰,鬼手那枚玉佩里的存货本就不少,加上沈禹溪今日给的这一袋,日常修炼不说,撑到筑基后期也绝对绰绰有余。


    以他现在的资源和功法进度,筑基后期不过只是时间问题,快则三四年,慢则四五年,总能摸到门槛。


    可那又如何?沈禹溪已经在闭关尝试结丹了。


    他推开了那道绝大多数普通修士穷尽一生都推不开的门,踏上了另一条路。


    而自己呢?


    温言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刚进阶筑基不久,根本没时间也没那个时间去积攒资源,如今手上没有一件能辅助金丹的物品,甚至连金丹期要用什么,需要准备多少东西都还没弄清楚。


    结丹不是筑基,需要的远不止灵石和丹药那么简单,天时、地利、功法、机缘、甚至几分运气,缺一不可。


    而他如今什么都没有。


    温言收回手,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移向洞顶那道开口。


    一束光从那里漏进来,笔直地落在地面上,像一根安静的手指,轻轻点在他脚前半步的地方,却没有触碰到他。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将玉佩放进袖中,起身走到洞府门口,打开门。


    他站在那里,望着外面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竹林,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连他自己都没有听清。


    随即他转身换上大门,起禁制,重新回到石床上坐下,闭眼入定,将那些翻涌的念头一并压回了心底。


    既然沈禹溪不让他去接任务,温言便也乐得听从吩咐。


    反正他如今不缺灵石丹药,功法也入了门,正需要一段安安静静的时间来稳固筑基中期的修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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