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手里拿着枪。虽然他用枪抵着我,但还是很温柔的让我不要紧张。他说他们不是坏人,是来帮忙的。”徐宁当时只觉得胡扯,谁家好人帮忙这么帮?
“他问我家里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我没回答,但地下室已经被发现了。”
“再之后,他们去到地下室,见到……你父亲。拿枪的那个人让我配合转移,还说等下会有警察过来。”徐宁半信半疑,没想到刚把地下室收拾好,就听到了敲门声。
“对了,拿枪的那个人,说他是傅远洲身边的秘书。”
徐宁从陆狸口中听说过傅远洲,想来是可以相信的。还有一方面是对方人多势众,他实在难以反抗,陆兴德被带走是铁板钉钉的事。他除了配合别无他法。
陆狸蹙眉:“那个人说他……说他是……”
徐宁:“傅远洲身边的秘书。”
“……”
陆狸端着的碗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碗里的水也跟着洒了一地。
他深呼一口气,“宋昀。”
徐宁弯腰把铁碗捡起来,放在桌上。听到这个名字后,他说:“我当时听见有人叫他昀哥。”
“对了,他还给我一张名片。”徐宁从兜里拿出那张名片,递给陆狸。
陆狸看着名片上的字。“……疗养院?”
徐宁:“陆兴德应该是被送到那里了。那个什么昀……宋昀,他说,你想去的话拿着名片去找就可以。你不想去也没关系,他们会把你父亲安置好。”
陆狸拿着名片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他心底没来由的生出一股寒意。
在他的印象里,宋昀脸上终带着浅淡的笑。他曾感慨,傅远洲身边的这位秘书,就像被植入温柔设定的仿生人,说话时有种淡淡的人机感,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力。
他实在想象不到宋昀拿枪的样子。
而且,傅远洲是怎么知道这里的?他从没在傅远洲面前提起过徐宁,也从没提起过这栋房子。
陆狸的手止不住的颤。
他想起他从警车上下来,傅远洲走到他身边,主动和他搭话。或许这个时候,傅远洲是在等他开口。
地下室被发现,傅远洲没立刻去看,而是站在他身边,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清的声音,问他地下室里有什么。
他说没有。地下室什么都没有。
如果他坦白,傅远洲可能会告诉他,没关系,不用担心。
陆狸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他不知道要怎么展示恶的那一面。他希望在傅远洲心里,他是好的、乖顺的,讨人喜欢的。尽管有时候,他的恶会不受控制的冒出来。
会动歪心思,会撒谎,会打架。
尽管如此,他也尽可能的去伪装。他想藏起他的过去,他的疤痕。藏起所有他认为的、不够乖顺不够好的那一面。
可人本来就是多面的。
“是我的问题,如果不是我前几天没锁好门,那个人也不会直接推门进来。”徐宁把地上的水擦干净,抬眼瞥见身旁人脸色惨白的模样,心里很是自责。
陆狸说:“不是……不怪你,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他收起名片,要往前走时脚下一软,险些摔倒。他扶着桌面站稳,一时间只觉得呼吸都泛着疼。
他尽可能维持的好形象在顷刻间坍塌,他在傅远洲心里,再也不是温顺乖巧的存在。
不温柔。不善良。不好,很坏。
傅远洲也会像父亲那样,诅咒他快点下地狱吗?
第25章 窥见
陆狸打车去了疗养院。
一下车, 就看见了宋昀。
像是知道他会来,所以提前在这里等着。
“好久不见。”宋昀笑着,做出请的姿势, “我带您过去吧。”
尽管对方表现得很亲切,说话时仍旧是温柔的语调,和从前见面并无区别, 但陆狸还是有种强烈的割裂感,好似徐宁描述的, 和站在眼前的, 是两个人。
弥漫在心底的寒意并未消散。
他点头应了一声,跟着宋昀走进院内。
宋昀边走边向他介绍。
“这里是休息区, 那边是餐厅和便利店……这一片是公共区域,可以在这里喝茶聊天, 或是组织一些其他的娱乐活动。这一层是双人间, 单人间在二楼。”
“鉴于您父亲的情况比较特殊,所以给他安排了特殊房间。”宋昀走进电梯, 按下相应楼层。
叮——
电梯门打开。
陆狸跟着宋昀往外走。
相较于其他地方, 这一层格外安静。入目所及之处都是白色,白色的瓷砖,白色的墙面。
“这边请。”宋昀说着推开房门。
陆狸没动。
不知为何,他竟不敢进去。
“是……傅远洲安排的?”
在问出口之前,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宋昀一直是依照傅远洲的吩咐办事, 这一切显然是傅远洲安排好的。
即便如此, 他还是这样问了。
宋昀没直接回答。
“您如果有哪里不满意的, 随时可以和我说。不论是想把您父亲转到单人间、双人间, 亦或是想送到别的地方,您都可以和我讲。”他说着, 脸上仍带着浅淡的笑。
陆狸深呼一口气,走进房间。
和地下室相比,这里更宽敞,更明亮。刚走进时,陆狸还以为来到了医院的病房。
陆兴德原本的衣服又脏又破,此时被人换了新的。新衣服上还有疗养院的logo。
看见陆狸后,陆兴德的眼睛一瞬睁大。
他只当陆狸和那群人是一伙的,虽然他离开了地下室,但被送到这里,也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继续折磨他。他面目狰狞,恨不能立刻翻身下床,将陆狸掐死。
可他的双手双脚被固定在床上,嘴巴也被贴了胶带。他动弹不得。一腔怒火只化作喉咙里的模糊字眼。
宋昀解释:“您父亲方才的言语有些过激,我便用胶带,暂时把他嘴巴封住了。”
躺在床上的那位自从被带到这里,就一直在骂。骂得实在难听。宋昀实在听不下去。
陆狸没说话,只默不作声的站在床边。
宋昀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我。”说完,离开了房间。
“呜……呜……”
躺在床上的人还在挣扎。
陆狸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但依照他对父亲的了解,也能从父亲的表情中猜个大概。
——多半是诅咒谩骂。
他是恨的。
很多时候他都会想,他为什么会有一个这样的父亲,他的父亲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人。
尽管他的长相更像妈妈,却难免有一些细微的地方和父亲相似。他厌恶那些地方,甚至厌恶身上流着的血液。
门外有脚步声。
“傅总……”
在听到这两个字之后,陆狸就开始寻找能躲藏的地方。
这里是六楼。且不说翻窗跳下去会不会受伤,但一定会发出声响,很容易被人发现。
情急之下,他躲进柜子里。
咚!
因太过着急,膝盖撞到柜门的棱角。
陆狸蹙眉,忍着痛没发出声音。
或许是隔音太好,他躲在柜子里什么都听不到。眼前一片漆黑,耳边一片安静。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傅远洲。
他害怕。
他害怕等待他的是指责。害怕傅远洲会指着床上的人,对他说,那可是你父亲。
你怎么能把你父亲关起来,你怎么能这样坏。
如果是别人这样说,陆狸会当作耳旁风,可如果这些话从傅远洲嘴里说出来,陆狸会觉得自己被判了死刑。
即便如此他也不后悔。
他太恨了。
他不止恨父亲,其他的亲人也恨。
陆狸经常想,如果妈妈要离婚时,外公和舅舅没有阻拦,那妈妈会有不一样的生活。
如果在分居后,父亲没有五次三番的上门要钱,妈妈就不用带着他四处搬家躲藏。
妈妈去世后,他跟着父亲生活。他吃不饱饭,还总是挨打。有次他逃走,走了两天的路走到外公家里,外公也只是打电话,让父亲赶紧把他接走。
外公觉得离婚是一件丢人的事,分居也是。常年不跟丈夫生活在一起的妈妈,让外公觉得没面子。
外公看着从父亲家里跑出来的他,只觉得他是被妈妈教坏了。
父亲很快把他接走,在接走后就对他进行了一番管教。
铁棍,衣架,皮带,烟灰缸,各种各样的东西砸在他身上。他不记得他被打了多久,他疼得晕了过去。再醒来,父亲笑眯眯的看着他,让他去卖血赚钱。
他不知道他赚了多少钱,那些钱全进了父亲的口袋,变成了父亲的下酒菜。
陆狸想,可能那时候他就被打死了。
在那之后,他只是披着人皮的恶鬼,混在人群里也只是想拽着父亲一起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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