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恋当即出手,顺着老者的膝盖骨向下摸索,停在膝眼下三寸、胫骨前嵴外侧一横指处。
拇指指腹顶住穴位,左手交叠压在右手上,向内、向下,狠狠发力一碾!
“呃……呕——!”老者的身体剧烈痉挛,猛地侧过身去。
伴随着咕噜噜呕吐声,一滩黏稠的浊物呈喷射状吐在青砖地上。
一股浓烈酸腐气味瞬间将茶馆里的茉莉茶香冲得一干二净。
众人下意识用袖子捂住口鼻,原本争着往前面挤的看客都恨不得贴在墙上。
一连吐了三大口,老者剧烈喘息着瘫回躺椅。
但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浊物吐出,老者高高隆起的胃脘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原本发青发紫的嘴唇,随着胸腔大幅度汲取空气,竟泛起了一丝血色。
在宫里给太后和太贵妃们处理积食问题许多次,沈恋也算有经验,及时避开了呕吐物。
他淡定转身注视老者的小儿子:“前日未时前后,是不是给老人家吃了较为肥腻的猪肉或是炖汤?”
小儿子张着嘴,看看地上的呕吐物,又看看呼吸平稳下来的父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实认罪:“是……是我喂的!爹这几日吃什么吐什么,实在撑不住,拉着我说饿极了,我就……我就想着把肉炖汤炖烂了,炖化了,总该能咽下……”
“起来吧,可以理解你的用心,”沈恋平静地安慰:“现在已经没事了,我给你开方子,还有半个月的食谱也得按我说的准备,是小毛病,不必担心,你爹会恢复健康的。”
一阵惊愕中的沉默。
茶馆外围突然有人大喊。
“破案了!”
“京城来的神医破案了!”
大儿子见状火冒三丈,跳脚指着沈恋说他是小儿子请来的托,一口咬定父亲就是中毒,看起来好转只是这庸医催吐,逼出了毒药。
沈恋翻了个白眼:“那现在毒都被吐出来了,你不是说下了砒霜吗,你拿银针戳一戳呕吐物不就能证实了?有疑问就自己去取证。”
此时沈傲跑得气喘吁吁回到茶馆内,把药箱递给弟弟。
沈恋正准备翻找凭引,断案的长者笑眯眯地上前拱手致谢:“凭证大可免了,几息之间就破了此案,先生大才,苏记药坊当真名不虚传!”
沈恋抱拳跑路:“过奖过奖,我还有事先走了。”
沈傲大惊跟上前抱怨:“这么快?我都没看见经过!你小子等你哥到场了再破案啊!回去得给我重演一遍。”
虽然已经及时深藏功与名,但苏记神医的名声还是一下子传遍全城。
沈恋带足了生活费“畏罪潜逃”,没料到才住下半个月,姑苏城内大大小小的富豪纷纷登门,想聘请京城的神医出诊。
沈恋原本不想出山,但又发现工作的时候能暂时止住思念,便当是打发时间。
仅仅一个多月,姑苏城内许多疑难杂症,被他的针灸之术与药方缓解。
原本对他而言是挺有成就感的事,不料这也能得罪地头蛇。
有几户富豪原本每月都要在大医馆里斥巨资买昂贵的补药。
如今被沈恋扎过几次针,喝廉价的方子,身体比从前好多了,直接断了医馆的财路。
立即有医馆找了打手,摸到沈恋住所找麻烦。
沈恋也是服了,死了一家德惠医馆,到了外地还有一窝“新德惠医馆”,这古代黑诊所怎么这么多?
连手段都很相似。
最先是带一群打手上门威胁,不让他在姑苏城行医治病,否则就报官抓他。
沈恋原本没什么情绪,反正他不缺钱,不让行医那就不行医。
可此情此景,一下子让他想起第一次被德惠打手包围。
是小男宠捂着他的眼睛,把他关进小破御花园,独自揍趴了那群恶人。
官府派人抓他,是小男宠连夜驱车赶在他之前平定事端。
被德惠派杀手埋伏,是小男宠蹲在他家院子里全程守候。
一群凶恶打手逐渐愣住了。
眼睁睁看着这个京城来的傲慢神医忽然红了眼眶,两眼失神地开始啃咬拇指指甲,一言不发,紧接着整张脸都憋红了。
打手们都懵了,为首浑身刺青的壮汉居然反过来安慰神医:“小公子不用害怕,只要你答应别在此地行医,没人会找你麻烦。”
第93章
没人会找你麻烦。
小男宠第一次打跑德惠家丁那天, 也是这样告诉他。
但小男宠的承诺没有前提。
只要典夏在,就没有人会来找沈大人的麻烦。
而现在,沈恋必须放弃毕生所学的医术,连不为挣钱的行医都被制止, 才能换来没有麻烦。
如果从来没遇见过小男宠, 沈恋此刻只会生气, 怒不可遏地跟一群地头蛇争论。
可他拥有过小男宠一段时光,以至于此刻对过去的思念让他没空发脾气。
他不想在一群正在威胁他的人面前显得脆弱。
努力露出个凶恶的表情,瞪着眼睛憋红脸,哑声质问:“你们能不能出去?这是我家, 你们私闯……嗯……”
他想说私闯民宅是犯王法的,说了一半哽住了, 低头捂住脸。
一群地头蛇还头一次见到如此惹人怜爱的矜贵小公子。
不是说京城来的叱咤风云傲慢神医吗?
听说北方大汉很霸气, 宁折不弯, 怎么这才刚进屋就把“北方大汉”吓成这样了?
心理落差实在太大,以至于南方地痞们都有点自责了。
一群地头蛇张口结舌地傻站着不敢出声。
倒是憋不住哽咽的沈大人红着脸陡然转头呵斥:“乃笃快眼测气呀!”
一群地头蛇瞬间都懵了, 睁圆了眼睛盯着北方神医。
这神医怎么突然开始说姑苏方言了?
原本大汉们不太会说京城官话, 为了展现气势,来之前把要吓唬人的那几句官话发音练习了几十遍。
结果这北方神医居然会说本地方言?
这神医原本说北方话就斯斯文文轻轻柔柔的, 还以为北方人比较爱撒娇。
此刻姑苏方言一出,一群地头蛇骨头都酥了……
已经忘了自己是来打砸恐吓。
地头蛇好奇地用蹩脚的官话询问:“小公子会说我们的家乡话?”
沈恋心里烦躁极了,他现在只想一个人痛痛快快地蒙头发泄一阵, 偏这群坏人赖在这里不走。
江南是他穿越前的老家,虽然古代方言和现代有区别,但大体相通, 来这里待了一个多月,已经熟悉了粗略的不同。
用方言呵斥, 本意是想提醒这群地头蛇,别把他当外地人欺负。
不知为什么,呵斥完之后,这群人非但不生气,反而一脸好奇地围着他问东问西。
沈恋一怒之下,转身四处寻找称手的家伙,想要用武力证明他并没有在跟这群人客气。
察觉到这位京城神医已经气急败坏,鬼使神差地,为首的地头蛇下令撤离。
回去交差,可以说神医吓得哭哭啼啼不敢顶嘴,就当是完事。
反正城里医馆的财路如何,与他们成义帮又没关系。
如果这神医还敢行医,医馆再请他们出面,还能再多拿一笔钱。
不是医馆自己养的家丁,胳膊肘往哪里拐就很难料。
姑苏城的黄梅雨已经连着下了七日。
青石板缝隙里漫出绿油油的湿苔,仿佛要蔓延到露台上晒不干的里衣袜里。
绵绵细雨挡不住城里百姓吃瓜的热情。
城里出了件大事。
恒通当铺的老东家钟老爷子出了事,把姑苏城里三大医馆的坐馆大夫全都请来了。
钟府北院卧房里。
前两日还精神抖擞的钟老太爷直挺挺躺在拔步床上,双目半张,眼珠斜向上翻,四肢僵硬,气都不大喘得过来。
外间的紫檀圆桌旁,坐着三位留着长须的老者。
桌上摆着三张不同的方子,旁边是钟家大少爷刚让人端上来的雨前龙井。
回春堂的孙大夫。
保和堂的李大夫。
济世坊的王大夫。
齐聚一堂,都想抢这笔长期给恒通东家续命的大买卖。
钟老太爷前几日突发急症,倒地不起,三家医馆轮番上阵。
回春堂用的是刺络放血,老太爷十根手指和脚趾的井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孙大夫称此举已将心包的邪热毒血逼出三分。
但就老爷子的状态,看不出什么疗效。
保和堂开的是重镇安神的虎骨朱砂汤,几碗灌下去,老太爷确实不抽搐了,终日昏睡,李大夫辩解这是脏腑得了休养生息的契机。
济世坊的王大夫切脉后直摇头,搬出百年野山参,切片熬成浓汁每日吊命,说老太爷气海已空,全凭百年野山参才能续气。
钟大少爷站在床边来回踱步,实在看不出这三家的治疗有什么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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