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日没夜治疗了两天,老爷子却连参汤都咽不进去了,顺着嘴角往外淌。


    正僵持间,管家急匆匆小跑进门,小声在大少爷耳边回禀:“那位京城来的神医还是不肯出山,加多少钱都不成,他说除非咱这里能买通全城的地头蛇,让流氓土匪不敢再去叨扰他,才答应出诊。”


    原来京城来的大夫是被人私下威胁了。


    钟大少爷点点头,对管家说了句什么。


    管家立即再次出门去请。


    桌边正在讨论老爷子病情的三位大夫一直在暗中较劲,都想替自家医馆抢下这笔大生意。


    可钟大少爷迟迟没有宣布决定。


    三刻之后,倒是等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管家再次进门时,身后跟着个年轻人。


    走进门廊,站在正屋门前,年轻人才垂下雨伞,生怕淋湿了衣衫几日晒不干。


    垂下雨伞的一刹那,屋里的丫鬟杂役,桌旁的三位大夫,都是眼前一亮。


    年轻人穿着素色葛布交领长衫,没配玉坠香囊,腰间斜挎着一个发旧的木皮小箱,布鞋沾了一圈黄泥,灰布鞋面全都湿透了成了深灰色。


    额前的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那张过分秀致的脸蛋上。


    “大少爷,这位就是京城来的神医大夫,但高人不愿透露姓名。”


    圆桌旁的三位老大夫一惊。


    原来这就是那个传得沸沸扬扬的京城神医?年纪这么小?


    好家伙,千里迢迢来姑苏城抢他们的生意。


    天子脚下待久了,是容易鼻孔朝天,不自量力。


    据说是前阵子在茶馆里协助断案,治好了一个积食的老人家,就被传成了京城神医。


    回春堂的孙大夫端起茶盏,眼皮微抬,视线在那年轻人单薄身板和旧布鞋上扫了一圈,悠然自得地抿一口茶水,全不放在眼里。


    保和堂的李大夫捻着胡须,目光盯着沈恋稚嫩的面容,“这年头,江湖骗子忽悠人的本事,真是越发精进了。也该掂量掂量,耽搁了钟老爷子的病,还能不能活着离开姑苏,继续行骗。”


    沈恋把伞靠墙放稳。


    压根没注意身旁的挑衅,快步绕过屏风,落在里间那张雕花拔步床上。


    又是浓重的参汤气味,当初第一次见太后的时候,沈恋就跟参汤周旋了长达一个月,才总算让太后放弃了这款百搭补品。


    “已经确定病因了吗?”沈恋问迎上来的钟大少爷。


    没料到神医如此年轻,性格耿直,客套话都不说一句就直入正题,钟大少爷愣了片刻才回答:“是的先生,三位名医一致确诊,家父这是中风偏枯。”


    沈恋径直走到患者床边,麻利地弯身扒开患者眼皮观察。


    不多时,松开眼皮,伸手探入老人颈后。


    食指顺着枕骨下方,一寸一寸向下摸索。


    在滑过第一颈椎与第二颈椎交界处时,指腹停住。


    沈恋皱眉细细摸索。


    有突起,棘突明显偏离了正中线,右侧的肌肉隆起,左侧凹陷。


    松开手,沈恋转头看向管家和钟大少爷:“发病前,老人家是不是受过外伤?楼梯跌落之类的?头部有撞击吗?后仰这样的动作?”


    钟大少眨眨眼睛,立即回答:“不曾跌撞。”


    “噗!”三个医馆大夫都笑着摇头。


    这年轻后生居然说老爷子是摔伤。


    一旁管家却忍不住插话:“少爷,前几日老爷的马车滑进水坑,当时脑袋磕在车窗框上,但老爷说也不大疼,回来热敷了一会儿就没事了,不知这算不算跌撞。”


    钟大少爷茫然:“若是摔坏了,怎会第二日才瘫倒?三位名医都说,中风多发于清晨,夜间邪风入体才是病因,想来还是那晚上窗子没关好。”


    “不是中风。”沈恋给出诊断结论:“是急性颈椎寰枢关节半脱位。马车猛地翻进坑里,头颈受到鞭打式撞击,头骨下方的第一和第二节颈骨失去了咬合,齿状突向后移位了。”


    他用两只手比划了一个相扣的关节错开的动作,转身摸向老爷子的患处:“就是这个位置,压迫了中间的脊柱神经,导致手脚失去知觉,呼吸肌肉开始麻痹,再这么乱吃补药不治本,要出人命的。”


    屋内一静。


    三位老中医的脸色同时一变。


    一系列闻所未闻的词汇。


    “狗屁不通,”孙大夫叹息:“钟少爷若信这等江湖骗子,我们即刻退还定金,人命关天,老夫蹚不得这摊浑水。”


    钟大少爷额头冒出一层细汗,看看眼前年少的京城神医,又看看三个拂袖欲走的名医。


    “病情紧急,我得赶紧动手,来吧。”沈恋没时间辩解,直接招呼周围人帮忙:“你站在这里,双手按住老人家的肩膀,要压紧哦。你,还有你也过来,按住这里。”


    “你想要干什么?”被无视的孙大夫气急败坏。


    “闲杂人等请去卧房外等候。”沈恋面无表情地指挥清场,目光始终落在患者身上。


    准备就绪,双掌贴上患者面颊,左手托住下颌,右手托住后脑枕骨。


    呼吸放缓。


    手指感受着皮肉下那错位的骨骼结构。


    向上,拔伸,牵引。


    老太爷僵硬的颈部肌肉在持续的拉力下,微微舒展。


    沈恋抿着嘴,胳膊持续发力。


    “住手!”被侍从往外挡的孙大夫吓坏了,生怕这江湖骗子直接弄死了老爷子,砸了这笔大生意。


    沈恋的双手突然向右上方猛地旋转扳动。


    “咔哒。”


    骨性结构重新咬合的声音,在寻常人听来简直恐怖。


    满屋子的人倒抽一口凉气,脚步齐齐后退。


    “杀、杀人了!”


    沈恋松开手,扶正患者。


    拔步床上,方才双眼上翻、呼吸微弱的老爷子,胸腔突然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像是堵在气管里的塞子被突然拔掉了。


    “嗬——咳!咳咳咳!”


    痰液喷溅,老爷子僵直的右手手指抽搐了两下,缓缓抬起,抓住了床单。


    眼珠转向钟大少爷,浑浊的眼睛里聚起了光,含糊地呻吟:“哎……哎呦……”


    紫檀圆桌旁的三只茶盏还冒着热气。


    确诊中风的三个大夫如同三尊泥塑。


    真是见了鬼了……


    这江湖骗子有什么起死回生的邪术吗?


    “神医!当真是神医啊!”钟大少爷激动得眼眶发红,一把抓住沈恋胳膊,叽叽咕咕地用当地方言不断说着感激之词。


    好在沈恋能听懂,一边擦手一边回应:“不用酬谢啦,你们请我来的时候答应过的事办妥就行。我还得给你开个消水肿的方子,你们自己去打磨一圈硬木头,把老人家的脖子固定住,十天内不能转头的噢,半月后下地走路。”


    大宅外的吃瓜群众不久后就得知,三家大医馆的大夫都没抢下这门生意,那位京城来的神医进屋半炷香工夫,就把钟老爷子治好了!


    短短一个月,两次震撼大瓜。


    姑苏城的老百姓对京城大夫的医术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初印象。


    沈恋凭一己之力拔高了京城医疗条件的口碑。


    也彻底砸了姑苏三大医馆的招牌。


    医术再高明,依旧不通人情世故,钟家确实能出资跟当地地头蛇打通关系,却无法提防医馆去外地买凶。


    几日后的傍晚,沈恋趁着雨停了去集市买菜。


    路过一处人烟稀少的胡同岔路口,六个身披蓑衣的男人慢悠悠地上前,堵住了两头。


    沈恋退无可退,后背贴在墙壁上,“你们又是哪来的?钟家没跟你们打招呼吗?谁给你们付了钱,你们可以去找钟家领双倍的报酬。”


    这次的来人却没有开口说任何警告的言语,从身后拔出匕首,步步逼近,“别乱动,雇主只要我们剁下你双手的食指中指,办完事你自个儿去医馆包扎一下,不会要你的命。”


    沈恋一惊,这听着不是威胁,就是要直接废了他把脉的手。


    “你们别过来。”沈恋下意识摸索腰牌:“我是朝廷命官!”


    “你是谁不重要,”为首的刺客拔出匕首,吊儿郎当地一笑:“只要你不知道我们是谁就好。”


    不及反抗,右手手腕就被猛地勒住。


    “放手!放手!你们放手啊!”


    几人像聋了一样,训练有素地将沈恋两只手按在墙壁上,强行分开五指。


    为首的刺客举起匕首,对着食指根部。


    “放手。”沉稳的嗓音从高处传来。


    一众刺客猛一激灵,仰头四顾。


    三个身穿暗红底色绣锦鲤纹的高大身影从天而降。


    三人包围了六个刺客。


    刺客见来人只有三个,鄙夷嗤笑一声,暂且放开那京城神医,转身举刀扑袭。


    毕竟是没去过京城的匪徒,认不出玄麟卫的穿着,冲上去还没来得及动手,咚咚几声闷响,全都无声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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