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他没有太过谨慎的原因,谢渊可能根本不会来找他。


    如果将来某一天,谢渊想起小男宠典夏的时光,出京寻一寻,那么沈恋希望自己能很容易就被找到。


    更怕是小男宠就不找他了,逃出京都多此一举。


    或许龙傲天连沈大人的卷款跑路理由都懒得听,只单方面升级了防诈级别。


    夏日的江南水汽弥漫,空气里裹挟着一丝青苔水草的土腥气。


    城里城外水网密布,临水建屋,推窗看出去,阳光下的乌篷船里的游客吟诗作对,把酒言欢。


    只有沈恋走不出绵绵阴雨,反复刷新系统界面,看看小男宠的黑化值降下去一点没有。


    看弟弟这魂不守舍的样子,沈傲以为他闯了大祸,逃不脱追捕。


    虽然心中也是忐忑,还是忍不住上前安慰:“多大的事儿啊小呆子,活一天是一天,那就得开心地活着,别想太多了,你就算是被诛三族,往好处想,这不是还能拉着三叔一起死吗?”


    沈恋猝不及防被哥哥逗笑了,关掉系统界面斜眼看他:“你能不能别胡思乱想了哥?没那么严重,都说了我只是惹皇子不开心了,不至于被追杀。”


    沈傲将信将疑:“那你这半个多月愁眉苦脸的,这地方不是挺好的吗?除了衣服难晾干,吃的玩的都挺丰富啊。要不今儿后晌,咱一起去茶馆里听听那什么吃讲茶,可好玩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纠纷都能对吵一整天,没准还让咱围观的评理呢。”


    沈恋毫无围观八卦的心情,但为了让大哥安心,还是答应了。


    后晌来到茶馆。


    当地的吃讲茶是一种独特的民事纠纷调解方式。


    纠纷双方没有直接闹到官府,而是会在茶馆里当众“对决”,一般是请当地有威望的长者评理,这个长者有时候和双方都没有血缘关系。


    今天茶馆里这家的纠纷已经闹到了第二天。


    昨天一天没有判断出是非,今天继续“当众开庭”。


    沈傲跟茶馆里吃瓜子围观的群众们打听了一下。


    说是这赵家兄弟俩分了家产后,原本说好轮流照料年迈的父亲,但大儿子以经常外地贸易为由,推脱了照料职责,只说每年年底会分摊照料老人的费用。


    根据昨天吵了一天的线索判断,这个大哥的照料费已经四年没给了。


    小儿子这人比较温吞,加上老人当时分得财产够他一家子温饱大半辈子,他想着也就认了,独自承担了照顾父亲的所有劳动和开销。


    没想到几天前老父亲突发恶疾,上吐下泻,眼看着人要撑不住了,居然颤颤巍巍把压箱底藏着的两张地契和田契给了小儿子。


    不是姑苏城本地的财产,是老人在金陵老家分得的财产,加起来差不多值三百多两,这对两个儿子无疑是笔巨款。


    大儿子是听说可能要见最后一面了,才来看一眼老爷子,又因为老爷子病糊涂了,把大儿子当成小儿子,再三嘱咐地契和田契不要急着出手,事情就彻底暴露了。


    不论是哪个<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这类家产纠纷总能占大头。


    但是这个事情怎么看,大儿子也没胜算,这鸡贼的老小子以为吃干抹净了老父亲,就撒手不管了,现在想争遗产,在吃瓜群众的起哄声具有一定法律效力的法庭上,肯定得输。


    事情能吵到第二天,是因为这个大儿子一口咬定是小儿子给老爹下了毒,想骗老爹提前把棺材本拿出来。


    这么一说,事情还真扑朔迷离起来。


    这两天老爷子病情稍微好转,但是依然吃什么吐什么,人都是被抬到茶馆的,大儿子请来的郎中把脉,也说是中了毒。


    这么一来,连老爷子自己都心寒了,心痛又狐疑地打量小儿子。


    现如今争辩已经陷入死胡同,大儿子一口咬定小儿子谋财害命,应该报官蹲大牢。


    小儿子自己找来的郎中虽然没有断定中毒,却又说不出老爷子突发呕吐腹泻的病因。


    这可把围观的八品青天大御医给难受死了。


    这种小事,让沈恋上手把个脉,不就当场破案了?


    但作为诈骗皇子三千两的在逃罪犯,沈恋又很怕不小心出风头,事情闹大了,群众会打听他的来历。


    急不可耐地看俩儿子吵架一下午,最后那个有威望的大人物给出的提议居然是平分地契和田契。


    看到这份上连沈傲都忍不了了,转头问弟弟要不你上去看看老头究竟中没中毒呢。


    沈恋一咬牙就真上了,撸起袖子说要免费为老大爷诊断病因。


    结果被老头家人忙不迭拦下了,问你谁啊你,家里请了这么多名医都诊断完了,轮得着你吗?


    “在下是苏记药坊在京的首席坐馆大夫,此番下江南游历,恰巧路过,见诸位难断疑案,便想出手相助。”


    这身份并不是沈恋瞎编的,苏记药坊帮他宣传白仙散的时候,确实给了他首席坐馆大夫的名号。


    苏记药坊在姑苏城当然有分店,而且是全姑苏城数一数二的药坊,一听是“皇商首席专家门诊”,赵家人态度本能就变得恭顺了。


    轻言细语地询问一番,感觉这专家确实有两把刷子,可是看着未免也太年轻了,姑苏城里寻常医馆,首席坐馆大夫年纪都得四十岁起步了,这小子看着顶多二十岁上下。


    赵家的年长者出面询问:“恕老朽冒昧,先生可有苏记的凭引?兹事体大,若是无法证实身份,您的诊断未必能取信于人呐。”


    “有的。”沈恋确实带上了那块牌子,因为临行前苏子苓嘱咐过,如果遇上麻烦,就用这块牌子去分店求助,“但我得回家去取,需得请诸位稍候片刻。”


    “不用!”沈傲立马吐了瓜子壳,挺身而出:“沈大夫只管看病,我回去取凭证来,你告诉我放在哪里。”


    沈恋同大哥耳语一阵,让他顺便把自己的药箱针灸包都拿来。


    随后,沈恋走到竹编躺椅旁蹲下,“我先替病患把脉。”


    “有劳先生了。”


    赵家人和茶馆外围一群看热闹的老百姓神色都很复杂。


    案子吵了两天,先后经历全城六个口碑顶尖的大夫出诊,都没说出个所以然。


    这个自称京城来的坐馆大夫如此年轻,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恋深吸一口气,连日来淹没在心酸担忧中的灵魂久违地聚焦在病人身上。


    椅上的老者双眼半阖,眼白泛着浑浊的黄。


    干瘪的胸腔起伏微弱,每一次吸气,喉咙深处都带着风箱拉扯般的杂音。


    尤其在如此近的距离,茶香已经掩盖不住老者身上的酸腐气味。


    比起避开几步外的大儿子,被指下毒的小儿子始终站在不远处,时不时用帕子擦拭老爷子嘴角的呕吐物。


    沈恋抬起右手,食、中、无名三指并拢,搭在老者右手寸关尺上。手腕冰凉。


    指腹施加三分力道,没摸到脉动。


    再加五分力道,指尖压至筋骨,才察觉到脉管如同细线般游丝跳动。


    跳得极快,却涩滞无力。


    沈恋漆黑的双瞳微微流转,片刻后起身,绕到另一侧,去探老者的左腕脉象。


    周围几个年长的大夫交头接耳,对这个自称苏记坐馆大夫的年轻人显出不满的眼神。


    大儿子请来的老大夫冷哼一声:“四肢厥冷,脉微欲绝,口吐白沫,加之水米不进,分明是砒石或是断肠草之类的毒物伤了脏腑。如此明显的病症,还要右手探罢探左手?这苏记也不怕你砸了他们的名声?”


    周围的茶客窃窃私语,几十双眼睛盯着那个蹲在地上的年轻后生。


    沈恋像是没听见嘲讽,指尖仍在老者的左腕上停留。


    三息之后,他站起身。


    “没有中毒。”沈恋神色平静地给出结论:“若是砒石之毒,脏腑溃烂,必然便血、七窍流血。若是断肠草,瞳孔会大如铜钱,对光无感。老者双瞳聚光缩放如常,身上也未见半点血迹,全无中毒迹象。”


    “妄言!若非中毒,这四肢冰凉、脉象沉绝,你作何解?”


    “脾主四肢。脾气衰绝,阳气被阻,自然无法达于手足。”沈恋解释:“右关脉候脾胃,左关脉候肝胆。老者左手脉象细弱欲绝,但右手的关脉,重按之下,却有滑实之感。这是浊气上逆,胃失和降,食滞胃脘,演变成了关格之症。上下不通,才导致呕吐与昏迷,很可能是由积食诱发。”


    茶馆里的议论声一下子消失了。


    虽然在场绝大多数人一个字都听不懂,但直觉感觉这糊涂案子是真的要破了,都睁大眼睛看着那个年轻医生如何给结论。


    大儿子上前一步,指着沈恋鼻子斥责:“你胡说什么!我爹这几天连水都喝不进,何来积食之说?”


    沈恋并不搭理指责,转而弯身在老者耳边低语商量。


    老者闻言,没怎么犹豫,连连点头,答应配合沈恋能破案的治疗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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