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叫典夏的恩人盘腿坐在炕桌旁发呆,胳膊搭在炕桌上,时不时拉扯两边的衣袖。


    苏子苓见状满眼痛心,这样机敏有才的少年人,家中竟连合身的衣裳都买不起,这身廉价的棉麻外袍,实在配不上此人周身的贵气。


    苏子苓抬头对恩人抱拳:“恩公可愿随我去街市成衣铺子走一趟?恩公先挑一套合身的成衣换上,再定几套春夏外衫,那衣铺也是我们苏氏的家业,往后每季都可以去量体裁衣,恩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衣服理当合身舒适。”


    不知为何,那位恩公闻言非但没有领了他的心意,反而冷着脸,斜眼盯着他。


    苏子苓茫然垂下手,眼珠子转向另一位恩人,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祁王殿下面色阴沉。


    托小太医的福,继祁王殿下跟母妃吃剩菜剩饭之后,连合身衣服都买不起了。


    再往后怕是得找个破碗,坐去街边。


    察觉危险的沈恋急忙解释:“不用不用!典夏有很多漂亮衣服,今天穿的是别人的衣服,所以才不合身,不是因为长身体才袖子短。”


    苏子苓疑惑:“别人……的衣服吗?如果……为什么要穿别人的衣服?”


    因为自己的衣服被沈恋的水磨坊暗器所伤。


    祁王殿下饶有兴致地转头看向作案人小太医,看看小太医如何解释自己作恶多端。


    面对两人好奇的目光,沈恋冥思苦想,死活想不出要怎么解释,才不会让苏子苓感觉他这个八品青天大御医不太聪明的样子。


    最终灵机一动,沈恋转头好奇地问小男宠:“对呀!你为什么要穿别人的衣服呢典夏?”


    祁王:?


    沈恋松了口气,小男宠脑子比他转得快,一定能想出不那么尴尬的理由。


    苏子苓的视线果然回到典夏身上,好奇地等待缘由。


    祁王殿下咬牙切齿地点点头,平静地解释:“我有一个痴呆的朋友,大冷的天玩水,一头栽进水里,怎么说也兄弟一场,我没有见死不救,上岸后就顺道去他家换了他的衣裳。”


    “嗯!”痴呆朋友沈恋用谴责的眼神盯着邪恶小男宠,发出低沉的抗议鼻音:“嗯!”


    “原来如此”苏子苓再次抱拳感叹:“恩公真乃仗义豪杰!”


    他突然想起什么,不禁感慨:“苏氏祖上便是得了仗义之人的救助,才有了今日的家业,只可惜那位好心人被德惠谋功害命。平息疫情得来的丹书铁券,竟然还救了周福青一命,真是令人唏嘘。”


    沈恋一愣,问他:“你是说德惠祖上治理瘟疫的传闻?我也听说过他们抢了一个郎中的方子,还害死了那个郎中,去皇帝面前邀功,这是真的吗?那个郎中你们苏家认识吗?”


    苏子苓点点头:“不瞒恩公,此番苏氏被德惠构陷,就是因为执意保护霍家的后人。德惠做贼心虚,担心我们权势压过他们,替霍家夺回荣耀,所以才冒险调换内庭货品,想彻底断了苏记的后路。”


    沈恋:“霍家?就是那个传说中平息瘟疫的神医吗?那个瘟疫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子苓见恩人十分好奇,便详细把自己小时候从祖母口中听到的故事转述给恩人。


    百年前的凤峪县大疫。


    瘟疫来得极为凶险,感染者一旦开始高烧,无论如何救治,都会在半个月内身亡。


    为了阻止瘟疫扩散,有五个发病最多的相邻村子,被官兵封锁。


    没病的也不让出村。


    起初还有官府的米粮送到村口,米粮从七日发一次,变成一个月发放一次,逐渐无法填饱肚子。


    村里还在死人,不让村民出村,整个村庄成了活人的坟墓。


    就是在村民绝望等死之际,那位郎中带着官府的通行令,以自愿行医的资格进入村庄。


    他的名字叫霍展,是镇上小有名气的神医。


    最初,霍展只是想替妻子看望老家的丈母娘,设法证明丈母娘没有染病,好接去镇上照料。


    在被村民发现之后,村里的一群孩子被推到霍展腿边跪着。


    老弱妇孺们拿出所有家当,求霍展把孩子带出去,寻个生路。


    年轻气盛的霍展一时冲动,忘记了对妻子七日回家的承诺,在瘟疫凶猛的村庄,一住就是三个月。


    一个半月之后,霍展所在的村子,死亡人数降低了一半。


    两个月之后,有了第一例高烧后被霍展救治存活的病人。


    因为涉及五个大村庄的老百姓性命,县老爷亲自接见了霍展。


    情况变得很乐观,就是附近小药铺有几味罕见药材不够用。


    县老爷亲自为霍展接洽了镇上的德惠大药房。


    并私下告诉德惠,这是立大功的机会。


    如果能免费提供药材,平息瘟疫,功劳报上去,将来德惠分号没准能开进京城。


    德惠真的免费供药了。


    甚至主动为神医霍展提供后勤补给,派仆从替他妻子照料孩子,让霍展没有后顾之忧。


    一来二去,霍展把德惠的大东家周文道当成了至交好友。


    直到霍展把最终敲定的平疫药方配制过程全都记录下来,全权交给德惠制药。


    想尽快让五个村子的百姓得到救治。


    半个月后,这位平息瘟疫的神医自己死在了村子里。


    周家派去验尸的大夫说,他死于感染瘟疫,没有让仵作验尸。


    而大善人周文道亲自研制出了特效配方。


    三个月内,平息了五个村子的瘟疫。


    此后,奉旨进京。


    御用皇商。


    丹书铁券。


    连德惠两个字,都是当时文帝亲自提笔。


    霍展的妻子、七岁的大儿子,和刚出生十个月的女儿,再没有等回霍神医回家。


    大儿子霍平对父亲存有记忆很淡薄,只记得母亲从某一天开始以泪洗面。


    他问母亲,父亲是不是抛下了他们。


    母亲说不是,他爹是为了救很多很多人的命,放弃了自己的命。


    霍平恨极了父亲,小小年纪就展现出医理天赋的他从此不再看医书。


    父亲的药箱被埋在家院里,多年后被霍家的小女儿霍珊挖出来。


    十一年后,苏家老太爷从凤峪县请来救命的那位女神医,就是霍珊。


    她对父亲没有任何记忆,自然也不会恨父亲选择去救不认识的人,而抛下她和母亲哥哥。


    可成为苏记药师后,霍珊精湛的医术很快让苏记的势头压过了德惠,再次引来厄运。


    德惠施压苏记,要苏记交出霍家的药师。


    霍珊那个吊儿郎当的厌世哥哥霍平,居然挺身而出,说市面上近几个月的止咳神方,都是由他研制。


    德惠私下打探,发现霍平不过是个员外家的账房先生,压根不懂医术。


    霍平为了保住妹妹,时隔十一年,拿起父亲的银针,当众施展针灸技法,终于让德惠相信了他的本事。


    很快,也就两个月之内,霍平人间蒸发了。


    苏家意识到德惠与东厂的人勾结,再也不敢与他们抢生意,只求保住霍珊的性命。


    直到近几年,苏家后人才又放松警惕,霍珊的孙子和孙女都在苏记当大药师,已经改了姓氏,竟然又被周福青查出了底细。


    祖上得功不正,一直是德惠的心病。


    他们无法忍受霍家后人从医,只恨祖上没有斩草除根,周福青更狠,他想连苏记一起除根。


    事情讲到这里。


    原本时不时用力抹掉眼里泪水的沈恋已经忍无可忍,“呜哇”一声泣不成声。


    “德惠黑店怎么这么坏呀啊啊啊啊!我要把他们的丹书铁券给砸了啊啊啊啊!”


    苏子苓慌忙安抚:“恩公不要太过悲伤!霍家后人如今被我祖父祖母照料得很好!”


    沈恋根本停不下来:“可是霍展和霍平已经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转头泪汪汪看向小男宠:“典夏!我们不能放过周福青。”


    祁王闭眼扶额:“沈大人这句话是许愿还是圣旨?”


    “我会弄他们的!”沈恋泪汪汪目露凶光,回过神又疑惑道:“典夏,你怎么没有哭呀?”


    祁王深吸一口气,不想刺激哭鼻子的小太医,只能妥协地狡辩:“我刚才哭了,但你哭声太大盖过了我。”


    沈恋一惊:“真的吗!我怎么没听见?你还是跟上次一样‘央央央央’的哭的吗?能不能再哭一次我听听看?”


    谢渊:“你是不是想死?”


    第53章


    小男宠似乎不喜欢他提起喝醉酒后那段“央央央”的旧事。


    沈恋对那段回忆记忆深刻。


    就在刚才一瞬间, 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挺想看见典夏再一次毫无防备地袒露脆弱,对着他“央央央”红着眼睛寻求抚慰。


    那画面定格在他记忆里,很清晰。


    这事实上就是前阵子沈恋最不想面对的那封诀别信里的尴尬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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