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听闻沈恋与陆怀知要替苏家翻案,这个脸色惨白的男孩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跪在两个人面前。
两人安慰许久都无法让这倒霉孩子平静下来。
苏子苓嘴里发出古怪的音调,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后来都转变成泣不成声地痛嚎。
沈恋几乎是把他扛起来扶到床上坐好,告诉他不要哭,这案子自己有九成把握。
连三七的成分他都查验过了,跟宫廷云南三七存货百分百吻合。
苏子苓枯瘦的双手紧紧抓住沈恋的右手,不断作出磕头的动作。
等哭声稍微平息一些,沈恋才听清了他说的话。
苏子苓最着急的居然不是翻案,而是最疼爱他的祖母还在狱中,说是有严重的消渴症,长时间不泡药澡,肯定活不过这个春天了。
消渴症对应的是糖尿病,如果是到了他说的这个程度,并发症很严重,还这把年纪了,被关在大牢里几个月那真够呛。
这让沈恋十分不舒服,想到自家老爹痛风发作时的样子都难以忍受,这少年含冤至此,都不求翻案,只求朝廷对他家老人网开一面,当真是绝望至极。
该死的德惠药房!
沈恋一个眼刀瞪向跪在右边的周福青。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德惠大东家本人。
以为会是个大腹便便的老头,结果是个有些文人气质的中年男人。
长相居然人模狗样的,穿一身素净长衫,头发一丝不苟的束在木质发冠里,故意装朴素呢。
堂上的大老爷算是原告和被告的熟人了,但案子还是照例宣读了一下。
而后府尹才一拍惊堂木,针对新证据审问周福青:“腾骧卫在你德惠分号药库搜出了二百三十八斤六两三钱的云南高山春七,与生药库被调换的那批三七相差不到两斤,你去哪囤得如此多老根三七?”
周福青微微一颤,抬眼想观察堂官神色,以揣度李公公有没有替他打招呼。
可他刚一抬眼,府尹就猛地一敲惊堂木:“如实招来!”
周福青赶忙脑袋触地朗声回答:“大人明鉴!草民乃清白商贾,德惠百年招牌,药库中囤有上等三七有何稀奇?内庭的云南三七由苏记特供,却也没有禁止其他药房进货啊!”
府尹余光看了眼沈恋。
这小子一直在用双手急切的比划箱子的形状,远远对他做口型,提醒他把证物抬上来。
府尹深吸一口气。
不能动怒,这可是祁王派人来提醒不要牵扯进来的八品太医,管他怎么举止不当,就当是瞎了。
“把箱子抬上来。”府尹大人勇于向祁王的黑恶势力低头。
看了眼沈恋亲自写的诉状,府尹大人照本宣科,呵斥周福青:“还敢狡辩?这锡皮内胆和樟木外箱,正是苏记每年特供三七的装箱,里面防潮的白矾都没换,你还真敢图省事啊?”
周福青反驳:“这昂贵的老根春七,本就应当如此封存,德惠人才济济,总不至于如何存放三七都不知道,苏记后起之秀,他们如此包装三七,实则是效仿德惠。”
“无耻!”一旁的苏子苓忍无可忍,牙齿都要咬碎了,颤抖着伸手指着周福青:“这箱子是我们家工匠精心开模,统一打造!再怎么巧合,也不可能大小材质完全一样!你们库中除了我们的三七,还能找到一样的箱子吗!”
周福青哼笑一声:“无知小儿,无理取闹。三七本就容易受潮,我们多年研制,发现就是这个大小的箱子和里外材质最容易保存,款式一样又有何稀奇?药材又不一样,我们这批三七都在药库里存了一年半了,比你们早得多,哪有说爷爷像孙子的道理?”
“你!”苏子苓急得要起身扇他,但体弱无力,一下子又被一旁的衙役按回去。
府尹大人刚要发话,余光又看见那位叫沈恋的年轻太医急不可耐,两只手一直在指自己的胸口。
无奈,只能提前进入鉴定环节。
“请协助断案的太医给出查验结果。”
沈恋当即蹦上堂中央。
总算轮到他亲自暴打周福青狗头了!
站在对面参与收集证据的陆指挥使忍不住抿嘴屏息,才没有笑出声。
沈太医真的是个很有趣的人。
难得有官场上的人如此……像个人。
鲜活。
难以预料。
从沈恋第一次为了掩护兄弟,强行揽责,说自己打退德惠一群家丁,陆怀知就很想交他这个朋友。
原本以为这个傻呼呼的年轻太医对查案一窍不通,没想到,升堂前三天,沈恋把所有能钉死德惠罪名的证据全都挖出来了。
不是靠拷问生药库的守卫,也不是拷问德惠的伙计有没有参与调包。
而是直接从证物里找出了铁证。
此刻得到机会的沈恋让人端出了一盘证物。
上面是从苏记供货商那里买来的三七存货,从一个月到两年的成色都有。
沈恋从德惠赃物里翻出一块三七,当众切开,展示切面颜色、纹理和湿润程度。
一眼便可看出,赃物最多出土不到六个月,与一年半的陈货天差地别。
随后,沈恋在准备好的铁片上火烤赃物,另一个铁片上同时火烤一年以上的陈货。
结果自然是一个渗出汁液,另一个迅速焦糊。
对比之后,沈恋迫不及待转身,低头凝视跪在地上的周福青:“敢问这位德惠东家,为何要刻意隐瞒货品成色?是担心跟苏记被调包的那批货再撞巧合吗?”
周福青捏紧了拳头,抬头瞪视这个没被除掉的眼中钉。
没想到是个如此年轻的小畜生。
周福青这把年纪,青楼里的娼妓小官见多了,还没见过生得如此貌美的爷们。
呵。怪不得。
据说太监没了那玩意,就逐渐不正常了,变得偏好男人。
这八品太医刚入太医院,有如此深不可测的靠山,没准就是冯公公的玩物。
果然是个没脸没皮的东西。
“你拿的这些货,都是药农随意存放的货品。”周福青继续狡辩:“跟德惠储存在地窖的珍贵药材,成色当然不能比,真是笑话。”
“是吗?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们用于防潮的这个白矾是怎么来的?除了这批三七箱子里的,还能拿出一致的白矾吗?或者——”
沈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包裹:“这是你店里的白矾,这批三七箱子里的白矾,与你店里的白矾,区别在哪里,你总该说的出来吧?否则为何要用不同的白矾?”
第49章
“我是德惠的东家, 该我管的是生意接洽,存放药材的琐事我怎会了解?”周福青直起上半身,冷笑盯着那太医:“若是连药材防潮都得我过问,德惠还养那么些伙计药师作甚?”
“好。”沈恋转身对府尹道:“周福青已经承认防潮由德惠药师负责, 卑职恳请一并传唤德惠医馆掌柜及坐馆大夫, 任何一个人能说出这三七防潮粉末的特殊之处, 此证物便可作废。”
府尹点头允准。
德惠涉案人等被衙役押送上堂。
京中的梁掌柜伤势未愈,被押送进京的分号掌柜搀扶着跪倒,身后跟着京中与分号的两位坐馆大夫与四名大药师。
得知要他们分辨三七使用的防潮粉末有何成分,药师与大夫急忙起身上前, 想要嗅闻粉末,却被沈恋挡住去路。
“周福青说了, 这是你们德惠自家调配的防潮粉末, 你们理当闭着眼睛也能说出成分, 没有现场分辨的道理。”
沈恋目光冷峻,难得语气强硬:“我倒数十下, 请立即说明你们的防潮粉末与寻常白矾有何不同。十、九……”
周福青等人齐齐转头看向几个药师, 眼珠子都快急瞪出来了。
四个药师已经慌了神,歪头越过沈恋, 死死盯着倒在托盘上的两堆粉末来回对比。
光从颜色上实在分辨不出差别,有一个药师急得伸手向粉末的方向,朝自己扇风, 企图用鼻子探测出其中有何特殊成分。
当沈恋最后一个数字说出口,堂上仍旧鸦雀无声。
“时间到了。”沈恋转身对府尹抱拳:“可见这三七防潮的粉末与箱子压根不是出自德惠之手,卑职乃太医院八品御医, 配药时用过云南高山三七,宫中特供三七的防潮外壳与防潮粉末, 确实与德惠这批赃物吻合,与德惠店里防潮的白矾完全不同。”
“胡扯!”周福青终于急了:“你说不同就不同吗?都是白色的粉末,你从哪里看出不同了?府尹大人明鉴!这小太医拿两包寻常白矾故弄玄虚,实则是妄图欺瞒公堂,污蔑良商!”
“我料到你会这么狡辩了。”沈恋从自己背着的小药囊里取出一瓶液体,一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捏出几片紫褐色的叶子。
四个药师中有三个人浑身一颤,欲言又止。
紫苏叶!
虽然无法猜测这两碗粉末有何不同,但身为同行,自然知道这玩意能分辨酸碱,心已经凉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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