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恋双手用力搓揉叶片,一股辛香微麻的草木气味弥散开来。


    将揉碎的紫苏叶残渣分别投入两个空碗中,打开小瓶,分别注水,淡淡的紫红在水中荡漾。


    “请诸位看清楚了。”沈恋像变魔术一样展示两碗紫苏水。


    周围的衙役伸长脖子张着嘴细看。


    连府尹大人都好奇地屁股从椅子上抬起来。


    跪在地上的周福青更是满头冷汗地跪立起来看他有没有动手脚。


    沈恋为了表示自己没动过手脚,特地请身旁一个衙役动手。


    衙役一只手捏一点德惠店里的防潮粉,另一只手捏一点赃物中的防潮粉,同时放入两只碗中。


    甚至无需等待,德惠白矾融入紫苏水的一瞬,原本淡紫色的水体颜色急剧转浓。色泽漾开,最终化作了醒目的胭红。


    而赃物箱内的苏记防潮粉末碗里,泛起一圈细密的气泡。


    紫水不仅没有变红,反而化成了一汪碧色。


    一红一绿。


    原本同样白净的粉末,在一片叶子的融合下,呈现出如此惊人的差异。


    “这太医动了手脚!”周福青惊骇地大喝:“这太医动了手脚!”


    府尹一敲惊堂木:“赃物箱中的粉末确实与你店里不一致,还敢血口喷人!”


    周福青在绝望中嘶吼狡辩:“都是防潮的粉末,为何要用不一样的白矾!再明显不过,这太医就是想栽赃污蔑德惠!”


    “死不悔改。”沈恋叹息一声,转头看向跪在一旁因为沉冤得雪而泣不成声的苏家嫡长孙,“苏子苓,我想这是你们苏家的独门手艺,要不要说明为何不用寻常白矾,由你决定。”


    苏子苓撑起身体,满眼感激地仰面注视那位如同神明的太医。


    匆匆擦去泪水,苏子苓哽咽道:“只要能为苏记伸冤,没有秘密可言,回禀御医大人、府尹大人,我们苏记用于老根春七的防潮粉里,掺有大量炉火煅烧过的牡蛎粉,混合了脱水枯矾,中和白矾的酸气,不但更加吸水,而且不伤药性,为的就是给客人供给最精良的药材。”


    苏子苓用袖子抹掉再次涌出的泪水,哑声继续道:“我苏氏自江南制药起家,族中上至八旬老妪,下至八岁小儿,全都熟读药理。药商药商,先懂药,再为商,要对得起朝廷与百姓的信任……”他含泪瞪向身旁周福青,爆发出浑身气力,嘶吼一声:“没有说不出成分用途的道理!”


    公堂鸦雀无声。


    不少衙役红了眼眶。


    亲眼见证苏家满门含冤受刑的惨状,如今证据确凿,那批药材果真是被德惠奸商偷梁换柱。


    原本丰润的苏家贵公子受尽冤屈煎熬,如今跪在堂上,瘦如骷髅,怎不叫人痛心。


    堂外围听的百姓不少发出抽泣声。


    苏记家那可是良心的药商,几个月前京中粮价出了问题,引发粮荒的官员隐瞒事态,导致户部没有及时发放救灾粮。


    若非苏记调用商船,紧急自各地高价收粮回京,每日布施,都不知道会饿死多少穷人。


    也是老天有眼,居然来了这样一个太医院的神医,变戏法一样力挽狂澜,但愿苏家老爷子老夫人身子骨还撑得住啊。


    端坐正北的府尹已经被汗湿了后背。


    毕竟这原案原本也是他审的,原本也想到搜出三七也未必能翻案,没想到这年轻太医居然会巫术一样,把赃物直接刻上了苏记的印记。


    这可是铁证如山的沉冤昭雪,若是平日里办案都有这太医在旁用“巫术”,他能省一半的心。


    沈恋平静的拱手:“府尹大人,证据足够宣判了吗?”


    “慢着!慢着!”周福青发狂一样抖开压着自己的衙役,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指着那几箱赃物,厉声吼道:“这……这些真是从宫里运出来的三七?是谁卖给我们德惠?贼人想要销赃!与我无关啊大人!要抓就抓供货商!”


    “哼,还敢胡乱攀咬。”府尹冷声道:“谁是你的供货商?这批货的进账单据有吗?这么贵的药材,这么大的分量,总不至于拿不出单据吧?”


    周福青似乎已经疯了,居然指着堂上的官老爷呵斥:“季大人!草民平日待您不薄,您就这么纵容奸人坑害于我?就没想过如何跟上面的老人家交代吗?”


    “放肆!”府尹猛地一拍惊堂木:“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你这奸商还敢在这公堂之上胡搅蛮缠,胡乱攀咬!来人!给我掌嘴三十!”


    府尹大人面上威严,心里慌得厉害,没想到这姓周的死到临头,敢把李公公抖露出来。


    府尹当然受到了上面的指示。


    而且不止是一家指示。


    两日前的半夜,先是祁王的人来传口令,并未让府尹偏袒苏记或德惠,而是强调要“秉公办案,拔除首恶,切勿无端牵扯”,意思就是灭了周福青一个,但别牵扯他的靠山。


    其次是提醒不要把参与查案的太医姓名记录在案,似乎是担心沈恋被李公公的人盯上。


    一日之前,东厂的人也带来了李公公的指示。


    宫里待久了的太监不如皇子爽直,说了一堆“平息民怨”之类绕弯子的废话。


    但意思季大人能懂。


    就是让他速战速决,尽快把周福青这一支连根拔起,全部灭口,以免火烧到宫里。


    这代表供药的大皇商要有变动,周氏仗着百年前的功绩,实在太猖狂,几年间闯祸不下三次。


    李公公要清理门户了。


    这事出乎府尹的意料。


    原本想着祁王和李公公要是分别要保两头,他就要性命乌纱二选一了。


    得罪李公公,没多久就要迁去金陵养老。


    得罪祁王,直接尸骨无存,衣冠冢风光大葬。


    原本吓得几宿没睡的府尹大人已经做好了准备。


    听祁王的。


    没想到祁王和李公公的指示居然不冲突,甚至可以说非常一致。


    干掉周福青这个惹事精,但王爷和公公还是一团和气。


    那还等什么?


    这些年给这该死的周福青擦屁股都擦出茧子了,季大人恨不得把这姓周的碎尸万段。


    也是多亏了这太医沈恋啊。


    真是神了。


    原本得拷问的证人上至生药库,下至供货商,一番折腾下来少说得半个月,又得让这周福青找到空子钻。


    结果沈恋当堂施展“巫术”,直接把案子结了。


    这事儿办得漂亮。


    府尹都恨不得下去跟太医握手致谢。


    “本官宣判。”


    府尹大人抽出火签令,威严的声音传遍大堂内外:“德惠医馆大东家周福青,欺罔内庭,调包贡药,谋财害命,十恶不赦!即日枷号收监,秋后处斩!德惠医馆即刻查封,查没家产以充国库,并双倍赔偿苏家所有财物损失,以抚冤屈。”


    说到这里,府尹顿了顿,想到祁王和李公公都暗示不要闹出太大动静,便继续定罪:“其余涉案管事及昌平分号掌柜,充军发配西南烟瘴之地。周氏未参与药房营生的妇孺老幼,免除连坐死罪,杖责二十,驱逐回籍。”


    堂外围听的百姓一阵叫好声:“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


    沈恋忍不住撇嘴。


    就这还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能几次偏袒德惠黑店吗?


    明明是他青天八品大御医。


    火签落地,衙役们扑上去,将面如死灰的周福青套上重枷。


    周福青还想叫嚣,却被甩过来的板子打在嘴上,一瞬间火辣辣的麻了嘴,痛得完全说不出话来,杀猪一样嚎叫。


    真的……沉冤昭雪了。


    跪在堂上的少年苏子苓缓缓抬头,看向走过来扶他的太医沈恋。


    本已经对这人世间彻底绝望。


    不曾想,这污浊泥潭之中,竟升起一尊神佛。


    “看吧,我就跟你说我铁定能给你翻案。”沈恋弯身去抓男孩胳膊,安抚道:“别担心,我的针灸盒都带上了,装备齐全,你家祖母一抬出大牢,我就给她施针,多少个春天也给她老人家熬过去,你可别哭了啊,起来给我带路。”


    苏子苓抿着嘴,想要听话的不要哭。


    可压抑了三个月的冤屈和重获新生的感动,终究化作初生婴儿般炸裂的嚎哭。


    他对着沈恋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砰作响。


    “别别别别!”沈恋赶忙护住他额头:“我这一会儿又要救你又要救你祖母的,哪里忙得过来?快起来吧苏家小少爷。”


    苏子苓握住他的手,艰难的起身,泪汪汪地哑声道:“从今往后,沈大人的事,就是我们苏家的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千万给我们报恩的机会!”


    沈恋刚欲回应,一个年轻男人忽然举着个圆拱形的牌子,大吼大叫地冲进公堂:“大人不能杀我父亲!我们周氏百年前平息瘟疫,救了无数百姓,有御赐丹书铁卷!子孙免三死,后辈免一死!我父亲是周琢睿的子孙,铁券一出,可免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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