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宠看起来很不爽,沉默了一会儿,凶巴巴地说了句“走了”。


    也不让陆指挥使派人护送,独自离开大营。


    沈恋突然想到什么,追出去嘱咐:“典夏?你最近还有空闲吗?等案子水落石出后,你可以来我家看看我做的改良水磨坊的小样器,熙王最近都没召见我,我想请你帮我把样器转交给熙王殿下,但不要告诉他是我做的,就说是一个神秘工匠想敬献给祁王的礼物。”


    “什么样器?”谢渊惊讶地停下脚步,想了想,侧头注视小太医,“啊。这事你还记得?这位神秘工匠不是挺瞧不起羽翼未丰的祁王么?一个吃剩菜的皇子还能获得小木头玩具?那羽翼已丰的荣王端王那里大人怎么安排的?人手一座江南全景微缩烫样吗?”


    “我才不会给荣王端王送礼物呢。”沈恋说:“我只想给祁王分忧,这些天都没忙着制药,回家就刻齿轮,”他摊开手掌抱怨:“作废了好多木材,手上都是茧子,感觉都要刀枪不入啦。”


    谢渊低头看了眼,皱眉:“这么费劲还做它干什么?祁王需要的不是寻常的磨坊,别瞎折腾,多做点白仙散,送我两瓶,以后不准送给其他人。”


    沈恋欲言又止,想想还是算了,等成品拿到他面前就知道普不普通了。


    月光照耀着积雪融化的大地,沈恋只穿了双布鞋,不能像小男宠那样一脚踩过水洼,看见前方有亮堂堂反射月光的积水,就绕一大圈子,再走到小男宠身边。


    “你还跟着我作甚?”谢渊不解:“刚才不是用脚决定投奔你陆兄了么?突然动用脑子改主意了?”


    “我送你一段路啊。”沈恋说:“也不知道德惠有没有埋伏,毕竟当初德惠的掌柜是你跟我联手打跑的,我有点担心他们也想埋伏你,你为什么不让陆指挥使派人护送你?”


    谢渊不以为意,“陆副指挥使自己就已经半聋了,他属下能有什么本事?让他们护送我,碰上危险谁保护谁都难说。回吧,别总是瞎操心,多给我做白仙散,还有,做点跟你那补肾秘方相克的药给我,我略感燥热。”


    沈恋斜视傲慢小男宠:“我知道你身手不错,可德惠人多势众,你独自出门,连把佩刀都不带,万一他们带了武器呢?”


    谢渊:“对手的武器就是为我准备的。”


    对这个狂妄的小男宠已经没辙了,沈恋深吸一口气,有些不舍地道别:“那我走了噢,你自己路上小心。”


    转身回营,到了门口,沈恋下意识转头看了眼,小男宠没了踪影。


    他突然想到,典夏刚才慢悠悠散步,是故意等他绕过一个又一个水洼。


    这个小男宠很奇怪。


    性情如此傲慢,目中无人,虽然百分之九十是个狗脾气的王府人上人,却又经常在一些奇怪的小事上很像个很有风度的君子。


    -


    隔日傍晚。


    周福青后宅暖阁屏风内,微醺的三个男人仍在推杯换盏。


    坐在正北的男人面前暖壶里,煨着的周家珍藏的陈酿,香气让一旁伺候的侍从都飘飘然起来。


    周福青见两个贵客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才讨好地笑问:"徐爷,赵爷,这酒对味吗?家中还藏有四壶,这就叫人给二位爷送去府上。"


    “不用了。”徐溪山揉了揉胃部,终于开始谈论周福青等了好几天的消息:“周大官人,那沈恋跟你说得不太一样啊?身边那叫个高手如林啊,他毕竟是个朝廷命官,不能用毒不能有伤,必须得是‘失足落水’,要这么一直有高手跟着,还真不好动手。”


    周福青哈哈笑道:“徐爷说笑了,什么人在您面前敢称高手?真有这么不长眼的,一起顺道失足,也是情理中的事嘛,有困难可以给我说,人手够吗?”


    “大东家!”屋门砰地被撞开,脸色惨白的店伙计忽然扑进暖阁跪倒在桌边:“昌平的分号出事了!”


    第48章


    酒香被倒灌进暖阁的寒风吹散。


    周福青眼神不悦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伙计, 余光观察身旁两个东厂番子的神色。


    医馆的大事,无非是有病患身亡,家属闹事。


    换了其他医馆,确实是要慌, 在周福青面前, 不过是小风小浪。


    此时贵客登门, 为何门房和管家没拦住这没眼力见的东西?


    也不便回避两个称兄道弟的军爷,周福青询问:“什么事?”


    伙计本以为会被叫出门密谈,没想到大东家当面问了,他也不敢耽搁, 颤声禀报:“昌平越谷大街的分号店掌柜被押送去顺天府衙门了,囚车后还跟着一大车货箱, 昌平的耳目快马加鞭找到梁掌柜家里, 说是昌平三家分号的三七全被抬走了, 没动其他名贵药材!”


    周福青坦然自若的神色瞬间成了一具空壳,魂飞魄散般双瞳失去焦距。


    是苏记那批货!


    怎么会?这案子都已经了结这么久, 为什么又有人来搜查?!


    两个东厂的番子也惊得酒都醒了, 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周福青。


    几个月前苏记药方的案子, 周福青买通的是生药库的库使,但调包当晚巡查的队伍是东厂安排的,二人自然对此知情。


    这案子都已经翻篇几个月了, 腾骧卫为什么会突然插手?


    看周大官人这脸色铁青的样子,八成是赃物被抓个正着,衙门的人随时可能找上门。


    徐溪山当即站起身抱拳告辞:“大官人家中有急事, 我等就不叨扰了,改日再会。”


    “且慢!”求生的本能让周福青强行撑起身体, 拦住两个救命稻草,“二位爷,我早料到那沈恋会有动作,本以为他只是想扳倒德惠,抢走生意,现如今才明了了,他放的这把火,是冲着天上去的啊!”


    两个军爷一皱眉,心中觉得这周福青是死到临头想拖李公公下水。


    徐溪山语气不善地问:“那批货的底细我们也略知一二,不过是您周家惯有的商贾之争,案子结束才被上面知道了,还特地派我等提醒您不能再有下次,怎么攀扯,也烧不到天上吧?”


    周福青铁青着脸挥退所有人,眼神凶狠地盯着徐溪山:“前日打草惊蛇,却没有出手,错失良机,那沈恋得了喘息,一记回马枪就杀回来了!他一个八品太医,去哪里调动腾骧卫?摆明了,这沈恋一定是哪位大人的过河小卒,我小小德惠死不足惜,可若被他们查个底朝天,老祖宗那里真能片叶不沾身吗?”


    一直没开口的赵渡闻言拍案而起:“大官人这是何意?我们好心答应替你办事,管他八品九品芝麻官,那也是朝廷的官员,你当捏死只蚂蚁那么简单?那沈恋是太医院的人,万一死后一群御医亲自来验尸,仵作都无法糊弄,难道就不会牵连我们吗?又不能用毒,又不能动武,我们谨慎而为,倒成了错失良机?”


    周福青冷静下来,赔笑:“赵爷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自己优柔寡断,退无可退才求助二位爷,我自己错失良机。如今不是内讧的时候,苏记的案子若是被翻了,监守生药库的那也是咱祖宗门下的干儿子,都是为祖宗分忧,还请二位爷不要弃我不顾啊。”


    徐赵二人对视一眼,回头看他:“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周福青低头冥思苦想:“二位,我是真没想到那沈恋除了太医院的院使,还有其他靠山,这案子都已经被大理寺结案了,顺天府若是还敢收翻异状,我想……他的靠山很可能是冯公公,他盯着老祖宗的位子也不是一两天了,沈恋若是他的人,我们小小医馆,如何以卵击石?如今只能劳驾老祖宗亲自给衙门些指示了。”


    一阵沉默。


    徐溪山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回头看他:“大官人可想清楚了,这事真让我们捅上去,哪怕他老人家亲自帮你平了事,也不会轻饶了你,到那时,你可别再胡乱攀扯。”


    周福青当即跪地谢恩,发誓独自承担后果。


    三日后,辰时初刻。


    顺天府大堂外明内暗,六扇隔扇门全开,光线被厚重的屋檐遮挡,堪堪照亮青砖漫地的堂前。


    “威——武——”


    随着两班衙役用杀威棒杵击地面,木石撞击震得众人胸腔发麻。


    沈恋站在堂右侧证人位,一袭八品御医青色官袍,算是配合办案的公差,不需要下跪。


    大堂中央的青砖地上跪了两个人。


    左边那个粗布麻衣身形消瘦的男子,是递翻异状的原告,苏家嫡长孙苏子苓。


    前日沈恋与陆怀知亲自登门,请他再次出山,毕竟外人替苏家翻案,会引人怀疑目的。


    还是得苏家人自己出手才合理。


    苏子苓上个月才满十八岁,原本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皇商嫡长孙,一夜间,连个落脚处都没了。


    陆怀知四处打听找到住所。


    苏子苓住在外祖父家的一间别院小屋里,躺在铺上,瘦得皮包骨。


    倒也不是被亲人苛待,就是受了严重打击,无处伸冤,短短三个月,人都奄奄一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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