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陆怀知满脸惊愕:“殿下的人比我的马车还快?这得是八百里加急来救你啊?看不出来啊沈大夫,你跟王爷的交情这么铁?”


    “还好啦,因为之前殿下的家属腰痛半个月,是我治好的!”沈恋忍不住嘚瑟起来,拽着陆怀知上车:“走走走!陆兄,先跟我回家报个平安!我今晚要请你好好喝一杯,酒馆你随便选!菜你随便点!”


    不远处,槐树下,祁王的马车窗幔被掀起一角。


    映照月光的琥珀眼瞳泛着冷意,视线跟随小太医和他的“陆兄”爬上马车的背影。


    谢渊低声重复那几个字:“随、便、选?”


    第36章


    陆怀知被这太医死里逃生的喜悦感染了。


    今日是他值守, 还得回营待命,吃饭喝酒肯定得改日再约。


    但他没有扫兴,一起上马车,要把沈恋送回家中报平安。


    陆怀知的马车一动, 不远处暗影里的祁王马车夫也跟着拉起缰绳, 低声询问:“殿下, 是否阻截沈大人的车驾?”


    马车里沉默,等到沈恋的马车走远了些,才传来祁王的回应,“回府。”


    谢渊很好奇这小太医对待其他兄弟能“随便选”到什么地步。


    但天色已黑, 离得较远,他没看清那个“陆兄”的长相, 不确定对方是否能认出自己的座驾, 便没有跟随。


    不想让小太医知道他是祁王。


    并非出于最初逗小太医玩的心思。


    一旦以祁王的身份与人打交道, 谢渊会时刻揣测对方有何目的。


    习惯成了本能,几乎没有办法克制疑心。


    他也担心小太医一旦知道他的身份, 就不会如此放松自在地尽情犯傻。


    那就不好玩了。


    可另一方面, 谢渊要小太医发自内心地极为重视他。


    没了祁王的身份,这件事变得困难。


    这就像立战功之前, 他总是那个最被父皇甚至被太监忽视的皇子。


    想要被看见的渴望,在成为“腾格里天刃”之后,变成稀松平常的理所当然。


    谢渊却感觉不到爽快。


    大魏战神的面具下, 那个被兄长嘲笑、被父皇拿不出手的四皇子,在心底深处、在偶尔的噩梦里,仍旧不被人在意。


    回去的路上, 越复盘谢渊越来气。


    他那天花“赎身钱”结账,小太医都没有像刚才那样感动得抱住他胳膊蹦来蹦去。


    回府后谢渊依旧闷闷不乐。


    已经很久没出现过的情绪, 那种不被看见时感觉自己好像消失了的漂浮感。


    连个卫所打杂的都会被小太医“随便选”,不像他这种从小跟母妃一起“吃其他妃嫔挑剩下的饭菜”的落魄皇子。


    第二天一早,谢渊进宫去给母妃请安。


    无论何时,无论他是谁,母妃总是很乐意看见他。


    即便如此,慕容瑶对儿子的关心持续时间也不会很久。


    她随口问完谢渊近些时日做了什么之后,就开始给儿子讲述后宫发生的事情。


    “这摆明了是跟皇后叫板。”


    慕容瑶看儿子吃完糕点,顺手就把莲子汤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喝掉,然后继续说:“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已经把凤印赐给德妃了呢,我都不知道她这种人怎么把端王养得这么沉得住气。对了,端王前几日递了折子,这几个月他默不吭声就把岭北那边的隐户、逃户重新造册登记了,你父皇就是为此赏赐了德妃。”


    沉默了一阵,谢渊一口喝掉了莲子汤,放下碗,转移话题:“下月围猎,父皇答应让你随驾,我跟父皇请示,由我亲自护卫,你不是想去慈恩池吗?”


    慕容瑶轻呼一口气,显然有些失望:“这当口,你拿这些事去叨扰你父皇作甚?”


    谢渊低下头,沉默片刻,想出些母妃想听的说:“我也有替父皇分忧的折子,此前端王修改的通商法条又被父皇驳回,说到底,都是变着法子求楚国让利。我想在工部下设新司,重金砸进去,先把参与楚国那个水磨坊建造的人挖过来,最多两年,只要自家粮价降下来,何必看楚国的脸色?”


    慕容瑶好奇:“你父皇怎么说?”


    谢渊:“我还没有上奏。”


    慕容瑶:“还等什么?你大哥二哥都巴不得一天立下一功。”


    谢渊:“这件事若由我提议,父皇可能又会怀疑我想培植楚人势力,我已经派人私下接洽能代为上奏的大臣。”


    慕容瑶一愣:“让别人上奏?那这功劳与你何干?”


    被母妃一句话堵住。


    谢渊低头搓了搓脸,哭笑不得:“这大魏不是谢家的大魏么?跟我多少有点关系吧?”


    慕容瑶沮丧地叹了口气,“那也得你父皇先承认你是谢家人。”


    “这还需要承认?”谢渊注视娘亲:“我的身世这么不明朗么?母妃是有什么惊天秘密瞒过了父皇?”


    “哎呀你!”慕容瑶吓了一跳,下意识转头看暖阁门窗有没有关好。


    回过头,伸手去抓儿子耳朵,被儿子反抓住手腕,慕容瑶用眼神警告,等儿子乖乖松开手,才如愿以偿揪住他耳朵,低声斥责:“这么大人了,还这么口无遮拦!这种玩笑能乱说吗?你现在是大魏战神,言行举止要慎重,明白吗?”


    谢渊没回答,低垂视线,像被母老虎叼住的幼崽,神色半死不活,被扯着耳朵摇头晃脑。


    这句“口无遮拦”让他有点难过。


    母妃因为楚魏断交失宠那些年,是他绞尽脑汁胡言乱语,引得娘亲重新发出笑声。


    那时候母妃说他是小机灵鬼,如今他又有了一丝争储的胜算,爱开玩笑反而成了他的缺点。


    慕容瑶严肃地嘱咐:“如果引进楚国人,会让你父皇怀疑你,就千万不要上折子,也别让其他臣子上,咱们好不容易在边疆立下大功,可不能再让你父皇想起咱娘俩的来处了。”


    -


    德惠医馆照常经营。


    但已经几天没见掌柜梁希贤与东家周福青出现。


    店里的杂役都肉眼可见的比以往散漫了一些。


    坊间传闻,德惠医馆想争夺一份能起死回生的药方,却碰上了硬茬,有人甚至猜测那位梁掌柜都被人打死了,周大官人也只吊着半条命。


    实际上周福青确实被气得只剩半条命了。


    每年收他那么多孝敬的府尹大人不替他办事,反而派人上门警告他“千万别再去招惹沈恋”,原由却不肯透露。


    这逢年过节的保护费算是喂了狗。


    当然周福青也不是没有眼力见的人。


    这会他是真信了,沈恋那小畜生背后靠山来头真不小。


    有可能是跟李公公相当的地位。


    动不了手,那他可以耗着。


    已经跟羽林卫上门打过招呼,采买不可能去定购沈恋的“神药”,普通老百姓又买不起。


    五百两都不肯交出来的药方子,那就让它烂在小畜生手里。


    给脸不要脸,瞧他这辈子还能不能等到发财的机会。


    -


    接连几日再没有人上门找事。


    沈恋一家总算渐渐放松下来。


    沈老爹一直催促沈恋带上好礼,去熙王府登门谢恩。


    可沈恋坚持要等熙王召见,再当面感谢,而不是专门让熙王抽空招待他。


    社交低手是这样的。


    连感恩都想等待金主霸霸顺手的时机。


    而且这个送“好礼”的标准就很难划定。


    首先这是救命之恩。


    其次熙王最不缺的大概就是贵重物品。


    那他到底要送什么才能表达谢意呢?


    其实很想去找典夏打听打听熙王喜好。


    典夏那么会分析朝局,肯定也能分析出这种情况怎么表达谢意最合适。


    但是这几天连典夏都没来找他玩,像是已经把他忘了。


    之前他不小心放鸽子之后那几天,典夏还隔天就派人送一张纸条给他,以免他再给忘了呢。


    沈恋在床上翻来覆去,过了一会儿,转身打开床头柜,拨开那堆避孕套,把那几张信纸拿出来,漫无目的的翻看——


    【熙王妃的鸽子你都敢放。沈大人是打算站到……】


    【自古患难才能见真情,典夏不怪沈大人一时被钱财迷惑心智。或许等到熙王妃派抄家的太监把小破院子搬空的时候,沈大人自然会知道谁才是他最该上心的人。】


    沈恋猝不及防再次笑出声。


    “烦死了……”他把那几张信纸又塞回柜子里,不想再回味小男宠欠兮兮的“已读消息”了。


    但是突然杳无音讯确实让他有些不安。


    有很多话想要问清楚。


    典夏是不是真的亲手打伤了德惠医馆的那群人?


    匆忙离开,是不是为了掩饰受伤,怕他担心?


    总感觉小男宠并不是这么贴心善良的人。


    其实最让沈恋担心的,是熙王府的太监把那封诀别信交给典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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