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惠的掌柜也并非虚言,这年轻御医胃口倒是不小,五百两居然不肯卖一份药方。


    陆怀知:“在场的几个家丁都说你一听价钱,满口答应,钱送上门,你又改口嫌少?”


    “胡说。”沈恋神色坦然:“他说明来意时,只说五百两买我的药方,契约拿出来,却是要买断药方,一字之差,就想从此断我的生计,我为什么要答应?”


    一阵沉默。


    陆怀知皱眉观察良久,低声回应:“我信你这话,却不信你单枪匹马打伤那群人,你的帮手现在何处?既然你有理,就把帮手一起叫来跟我走,否则公堂之上无法证实事发原委,那么些重伤者,你解释不清,胜算便不大。”


    沈恋想了想,问:“要对簿公堂吗?就算官老爷相信那些人是强买强卖,打伤他们算正当防卫吗?”


    陆怀知能听懂他的意思,思索片刻,坦白回答:“你的这个帮手下手未免太狠,除非他自己也是差不多程度的重伤,否则多少会担点责任,毕竟……”


    毕竟官老爷和德惠医馆的东家有私交,不可能完全不替朋友出气。


    但这话不能明说。


    “我没有帮手。”沈恋的眼神一下子暗淡。


    他不会因为自己被黑店缠上而连累朋友。


    陆怀知皱眉,“你如此不配合,公堂之上,官老爷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沈恋眼里有委屈闪烁,“随便吧,这世道没处说理,如果官老爷也颠倒黑白,大不了不过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陆怀知心中一惊。


    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年轻御医,居然这等义气和魄力。


    但依然很好奇,被他护着的究竟是个什么高手,被德惠的人说得那般骇人。


    若真是那般可怕的“野兽”,如何会同这么一个单纯善良的弱书生私交甚笃?


    着实难以想象。


    正犹豫间,巷尾走来两个身影。


    发现家门口站着一群人,沈傲当即大吼一声:“你们干什么!”


    飞奔冲过来,护在弟弟身前,扫视一圈,难得露出几分怯意。


    是腾骧卫的人?


    他的傻弟弟怎么会招惹这群人?


    本以为“共犯”自己现身了,陆怀知仔细一打量,却也看不出此人是个练家子。


    一个属下上前提醒:“陆大人,时候不早了,不如将这一家子一起拿回去交差,审案又不是我们的事。”


    陆怀知没有回答。


    转头看向沈恋,思索片刻,终于发出命令,只带沈恋一人归案。


    留他家人去寻靠山。


    见弟弟被带走,沈傲冲上前阻拦,却被一个缇骑一只手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沈恋回头喊道:“哥,别冲动,去熙王府,就说沈恋沈太医有急事求见熙王殿下,他或许会帮我。”


    “你认识王府的人?”上马车后,陆怀知也并没有绑住沈恋,语气寻常地交谈:“熙王殿下不太管事,你找得了端王荣王吗?那二位,派人来给一句话,就能帮你脱身。”


    沈恋耷拉着脑袋,摇摇头。


    陆怀知问:“那祁王呢?认识吗?”


    虽说祁王在文官中的势力网远不如荣王端王,但祁王掌着玄麟卫,没人敢得罪他。


    沈恋非常认识祁王,可祁王不认识他。


    沈恋看向对面的男人:“其实熙王殿下都不一定会见我爹和我哥,他只能算知道我这么个人,只有我带着太医院的牙牌能求见熙王。如果,没有王爷来帮我脱身,我会被判什么罪?要蹲大牢吗?”


    陆怀知摇头:“不确定,事情可大可小,你若没有靠山,也不肯供出打伤人的同伙,就得看德惠那边如何才肯咽下这口气。”


    沈恋委屈地屏住呼吸,过了片刻又问:“官老爷会像你这样很有礼貌地好好跟我说话吗?”


    陆怀知愣住了,过了会儿,遗憾地摇头:“怕是不会。”


    其实他平日里也没这么好说话,但就是莫名对这年轻太医凶狠不起来。


    沈恋低头理了理衣摆,轻声说:“我有一点紧张。”


    陆怀知深吸一口气,心情复杂地看向车窗外。


    只能听见车轮滚动和马蹄疾驰的声响。


    “停车!”陆怀知忽然叫停队伍:“掉头!”


    前方两个缇骑挥鞭跑到车厢旁,询问指示。


    陆怀知让他们带人去祝枫山假装搜寻逃犯。


    自己则掉头带着沈恋前往熙王府。


    陆怀知做出让自己都意外的决定:“你自己去熙王府求救,我送你去。”


    沈恋惊讶地看看车窗外,回头感激那男人:“你人好好呀!多谢帮忙!”


    陆怀知摇头:“能不能帮上忙,得看你自己,耽误这会儿功夫,回去复命,我得说是在山里捉到你,你若是不能靠熙王脱身,就得多一份畏罪潜逃的罪名。”


    沈恋神色感激:“这已经是帮我的大忙了,你是好人。”


    对这么个素不相识的太医,陆怀知确实算是冒着危险帮他垂死挣扎。


    然而时运不济,沈恋登门求见,门房却告知熙王带着宋公子出门游玩了。


    门房说刚才已经有两个自称沈恋家属的人急红眼地求见,得知王爷不在府里,两人又去别处了。


    沈恋不吱声了。


    还连累老爹和老哥急成这样。


    陆怀知却还追问门房,熙王具体去了哪里,说是人命大事求见。


    门房只好替他们通报了府里的大太监。


    大太监是认识沈恋的,但他也不确定熙王此刻身在何处。


    听闻事态如此紧急,他也不敢怠慢,想到熙王嘱咐自己不在时,若突发急事,就去祁王府请救兵。


    但这小太医的一条命,似乎还不到惊动祁王的地步。


    老太监紧张地仔细想了想,对沈恋道:“我派人去祁王府替你禀报,但能不能帮上忙,只能看大人的造化了。”


    临别前,沈恋想让太监去请典夏出来道个别。


    可又担心见到典夏,这个好心的官差会发现端倪。


    如果一起被带去应天府,德惠的掌柜肯定会加倍报复典夏。


    于是,沈恋请老太监拿了笔墨纸砚,留下一封诀别信,让老太监明早再交给典公子。


    老太监问他典公子是谁。


    沈恋说就是王府里第二得宠的男宠。


    老太监都懵了,说这府里没有第二得宠的人。


    沈恋只能改口说是门客,名叫“典夏”的门客。


    老太监还是一脸茫然。


    沈恋开始双手比划典夏的身高长相。


    然而已经没时间拖下去,陆怀知让他留下信,就请他出门上路了


    再次踏上前往应天府的路。


    存活率无限接近于0。


    大晚上的去打扰祁王,告诉他一个不认识的小太医蒙冤,祁王会管他才怪。


    旁边只有那个高大的官差还在为他操心,问他是否认识四品以上的官员。


    沈恋摇头,转而问这个好心人:“不用担心我了,不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的恩人。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陆怀知被这太医平静的神态惊呆了。


    摊上这种事,这年轻的太医居然依旧跟初见时一样,周身带着点木讷的安逸感。


    即便是他都感到异常焦虑,可坐在这太医身旁,与他对视,心情竟然有种反常的安宁感。


    这似乎是他多管闲事的真正原因。


    而非只是纠结这太医是否无辜。


    “我叫陆怀知。”他郑重回答:“谈不上恩情,我只想提醒你,如果德惠让你签契约,你可以答应,但不要当场给他们写药方,只要这件事拖着,事情或许会有转机。”


    带着新朋友陆怀知的叮嘱,沈恋下马车,视死如归地踏入官府大门。


    本以为会看见府尹老爷黑着脸坐在正北,两侧官差像电视剧里一样敲着棍子发出“威武”的吟唱。


    结果一进门,穿着官服的大老爷居然站在门口,抬眼一个对视,就笑眯眯地迎上来。


    “哟,沈大人来了!”官老爷笑出一脸褶子,客客气气地迎上前自来熟:“殿下的人才刚来打过招呼,我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取消追捕令了,还是没赶上,劳驾沈大人白走一趟,罪过罪过!”


    准备好受死的沈恋:?


    “殿下的人来打了招呼?”沈恋茫然:“这么快?殿下不是不在府上吗?”


    应天府尹想了想,赶忙笑道:“这点误会,哪里要劳驾殿下亲自登门?至于德惠的诬告,我必定会好好惩戒,沈大人安心回去等消息吧!”


    莫名其妙死里逃生。


    沈恋就这么全须全尾地被送出了官府。


    出门就狂奔冲向送他来的马车。


    沈恋一把抱住陆怀知的胳膊:“陆兄!”


    陆怀知惊讶道:“你怎么又出来了?”


    沈恋喜不自禁:“殿下派人来帮我打招呼了!这也太快了!官老爷说我是被诬告的,他还要惩罚诬告我的德惠掌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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