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握着宝琴的手,喑哑着嗓子说道:“你说的这些道理,我心里何尝不明白?只是,到底放不下……罢了,我已经认命了……”


    宝琴看着黛玉含泪的眼睛,说道:“我最不喜欢听什么认命不认命之类的话,我只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听我的话,从他们家里搬出来,赔进去的财产,也就只当扔水里听个响儿了。我会想法子为你筹备一份嫁妆,替你寻访一名有前途的俊彦,你嫁过去欢欢喜喜做个正正当当的新娘子,好不好?”


    黛玉听了宝琴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珠泪不禁滚滚而下:“我这一生能交到你这样一位至交好友,真是死而无憾了……琴儿,谢谢你的好意,可是,可是……我却只能辜负你这一番心意了……宝玉他如今什么都没有了,他不能再失去我了。还有老太太,我若是走了,她怎么禁得起这种打击?”


    闻言,宝琴长长的叹息起来:“你替谁都想到了,怎么不想想你自己呢?”宝琴猛然想起前世曾经在网络上看到的一句话,正适合形容现在这种状况:卑劣是卑劣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作者诗人北岛)


    宝琴劝了又劝,但奈何黛玉已经是铁了心了。到了最后,眼瞧着天色已经黯淡下来,宝琴只得说道:“既然你已是下定了决心,那么,我也就不再多言了。只盼着你将来日子过得和顺,不要后悔才好……”说着,她扬声叫了一声晴雯。不多时晴雯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只黑漆小匣子,递给了宝琴。


    宝琴将匣子推到黛玉面前,打开给她看。却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叠子小面额的银票,加起来,可能有个四五千两的模样。宝琴道:“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这匣子银票你拿去,就当是我给你的添妆吧。”


    黛玉瞪大了双眼,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宝琴阻止了:“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那些没有营养的推辞的话就不要说了。若是在从前,你家里那两三百万两银子还没有被贾家人挥霍掉的时候,这点银子,对你来说也算不得什么。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成家了之后你就知道,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左右我在这宫里,根本就不需要用什么银子。这些俗物,白放着可惜了。在你那里,方才有用处。你若是不要,便是不当我是朋友,我可是要伤心的……”


    末了,黛玉终究还是将银票收了下来,与宝琴洒泪而别。走出去多远了,她回过头,还看见宝琴站在怡兰宫的宫门口,目送着自己。看着暖暖的金色斜阳里那道似乎一直没有改变过的身影,黛玉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送黛玉出去的人是晴雯,两人一边走着,晴雯一边开口说道:“那次奴婢患病在床,眼瞧着就快要不行了,多亏姑娘帮着去求了我们容华,让我得以重生。奴婢还没有正式谢过姑娘呢,在这里,谢过林姑娘了……”说着,晴雯郑重冲着黛玉屈膝施了一礼。


    黛玉侧过身子避开了晴雯的这一礼,道:“你该谢的人是你们容华,我其实也没有做什么。那个时候,我有心无力,只是替你传了几句话而已。”


    晴雯坚持行完了礼,然后说道:“若不是林姑娘替奴婢说了几句话,哪里有奴婢的今日?如今跟着容华,在宫里过得很是不错,都是托林姑娘的福。”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末了晴雯迟疑着说道:“林姑娘,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林黛玉点点头道:“是的。”顿了顿,她又道:“我记得从前你……你真的已经放下了吗?”她的眼里只是单纯的疑问,丝毫没有敌意。


    晴雯洒然笑了笑:“过去的种种,奴婢已经淡忘了。如今,只想好好陪着我们容华,这一生,也就不算虚度了。”


    第54章 薛蟠的官司


    黛玉闻言, 眼里竟然露出一丝羡慕之色:“你这样拿得起放得下,倒叫我,好生羡慕……”


    晴雯道:“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 林姑娘真犯不着如此。只有贾家欠你的, 你又不欠他们什么,何苦大睁着双眼往火坑里跳呢?”


    黛玉听了这话一时没有回答,眼里露出一丝茫然, 随即又坚定起来:“若是从前他们富贵的时候,我也许会离去。可是既然他们现在成了这个样子, 我却断断不能再让他们雪上加霜了。多谢晴雯你的劝告,只是,我心意已决, 你不必再说了。”


    晴雯听了这话,也只得叹道:“只盼将来,他们家要对得起你这一片心才好……”


    黛玉抿了抿花瓣一样的嘴唇,浅浅的笑了起来:“别的我拿不准,宝玉对我的心,我还是拿得准的。这一点,我相信他……”


    看着黛玉如花的笑靥, 晴雯却没有她那般放心。晴雯从小伺候宝玉到大,对于宝玉的了解, 可以说是非常深刻的了。以前在他身边的时候一叶障目,总觉得他什么都是好的。现在离开了, 反倒看得清楚了。宝玉他不是不好, 只是, 亦有太多不尽人意之处。比如太过多情软弱这一点, 就是个很令人纠结的事实。如今别说他身边还有一个暗藏鬼胎的袭人, 黛玉哪里能是她的对手?思及此,晴雯忍不住提醒黛玉道:“听说袭人已经正式开了脸了,你是如何打算的?依我说,等你成了宝二奶奶之后,就将她打发了吧?”


    黛玉闻言,稍稍有些愕然:“袭人她侍候宝玉多年,是最谨慎小心又妥帖的一个人,如今我骤然要将她打发走,怕是,宝玉和老太太都不会同意的……”顿了顿,她又道:“即便她是个有些表里不一的人,你知我知,可宝玉他不知道啊!若是我提出要打发袭人走,只怕,他会以为我善妒多心的……”


    说来说去,她在乎的,始终是贾宝玉的看法。林黛玉,真是爱贾宝玉至深……


    看着她这个样子,晴雯也无法了,只得说道:“既如此,只盼林姑娘你平时与她相处时,多几分提防之心,不要像我,吃了她的暗亏,也无处说理去……”


    “多谢你的提醒。”


    送走了黛玉,晴雯回到怡兰宫,瞧见宝琴披着月白色绣着老梅的披风站在门口,看见她就问道:“送走了?”


    晴雯点点头道:“奴婢一路上也劝说了几句,奈何林姑娘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无论怎么说,都是白费唇舌。”


    主仆两人一边往屋子里走,宝琴一边说道:“她呀,就是心太善,情太痴。若是遇上值得托付的人,日子会过的幸福。若是遇到担当不起的人,就难免要伤心……”


    晴雯替宝琴取下披风,看着她在熏笼旁边坐了下去,道:“姑娘很是不看好林姑娘和宝二爷这一对吗?”


    宝琴道:“我的看法,正与你的看法一样。”


    晴雯道:“只希望,我们的看法最后都错了。”


    宝琴叹息了一声,道:“但愿如此吧……”


    虽然冬天已经过去,但春寒依旧料峭。禁宫里的空气还是像冬天那样潮湿阴冷,人身上仿佛长了霉似的,浑身不得劲。还好,御花园里面的花苞和嫩芽还是顽强的探出头来,勉强给这个地方添了几分春意。


    今日是每隔五日该去皇后宫中请安的日子,宝琴早早起身,洗漱完毕之后,任由晴雯和小螺为自己收拾打扮。她今日梳了一个端庄的牡丹髻,发髻上戴了一柄赤金累丝镶嵌白玉和圆润硕大浅紫色珍珠的满池娇观音分心,并绿宝石四季花钿儿。柔润白皙的耳垂上,戴了一对玉兔捣药的白玉耳坠子。身上穿着胭脂红云绢对衿小袄,并一条银红色挑绣着白鹤的缎裙,雅致又秀气。


    出门来到皇后的凤仪宫中,入座后宝琴往自己的上首看,如今只有一位贤妃乐慧君坐在上方。从前总是坐在她对面的贾元春,已经是了无踪影了。即便如此,嫔妃们依旧是谈笑风生。仿佛,谁也没有察觉到跟从前有什么不同似的。一个活生生的人消失在这深宫里,却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来。想一想,也是一件值得叹息一两声的事。


    也许在座的怀念贾元春的人,只有史湘云吧。如今那如意宫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愈发像是冷宫了。平日里,她基本见不到皇帝的面。宝琴朝着坐在下方的史湘云看过去,见她装扮得愈发朴素了。脸上的神情十分冷淡,并不与其他的妃嫔们谈笑。一个人形只影单的,看起来真的有点可怜。


    往日那最喜欢跟姐妹们和宝玉大说大笑的史湘云,已经是昨日云烟了。


    小坐了一会儿,皇后娘娘终于姗姗来迟。依旧是一身正宫皇后才可以穿的秋香色凤袍,头上戴着整套的金灿灿赤金嵌宝九凤头面。等到众人齐齐起身拜见过皇后,说了几句场面话之后,皇后一双含义不明的眼睛看向沉默无语的薛宝琴,嘴角微微勾起,笑道:“听说珍容华家里出了事,还望你不要忧心,照旧过自己的日子才好。凡事总有解决的法子,着急担忧,也无济于事。”


    听了皇后这话,宝琴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想起即将到来的春闱,莫不是哥哥薛蝌出了什么事?她头一次深深在意自己家没有在朝中为官的人,传递个消息都不方便。不然皇后为何会如此消息灵通?还不是因为朝中有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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