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想,或许阿檀是对的,他确实比不上人皇,天下苍生在他心中,诚然重若千钧,他诚然是为天下宣扬真相,诚然方才是有理有据说服部下,但他知道,自己的心中,始终潜藏着私心,这私心炽烈如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三年,那是人皇之心还能维持的最后期限,也是阿檀允诺承袭这命数的期限。


    若等到义军壮大,粮草充足,甲兵精锐,那至少要耗去一载光阴。到那时,皇城或许真的会不攻自破,可阿檀呢?答案不言自明。


    “阿檀。”他低声唤道,将自己于这残破山河里最后一丝不甘的念想尽数押于此声呼唤,“我一定会救你。”


    第206章 将军(7)


    平舆州,皇城。


    厚重的玄铁城门在义军如潮的攻势下,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向内倒塌。碎石飞溅,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光。


    早已疲惫不堪的守城官兵丢弃了兵刃,面如死灰地向两侧退散,任由那支旗帜残破、甲胄不齐,却眼含烈火的队伍涌入这象征着九州权柄的核心。


    吼声如雷,数千义军汇聚成一股决堤的洪流,向着宫城方向奔涌而去。


    他们身后,是数万在株连令下家破人亡、被迫揭竿而起的百姓,那滔天的怨气与怒火,凝聚成实质般的煞气,竟让这皇城上空盘旋的祥云都染上了一层污浊的血色。


    宫门之前,陆玄机与裴元并肩而立。


    裴元周身煞气鼓荡,长剑出鞘,剑鸣铮铮,竟引得周遭气流都在随之震颤。他已是筑基后期,只差一步便可凝结金丹,这一身杀伐之气,绝非寻常凡兵可比。


    他冷眼看着那如蚁群般涌来的义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一群乌合之众,也敢妄谈救驾?今日便让你们知道,何谓仙凡有别!”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暗金色的煞光,直冲入义军阵中。剑光起处,血浪翻腾,那些凡俗的兵刃甲胄在他剑下脆如薄纸,每一次剑气纵横,便是一片肢体断裂,血雾弥漫。


    然而,预想中的溃散并未出现。


    这些义军,早已在陆玄机的株连令下断了所有退路,又在谢辞的感召下将生死置之度外。同伴的尸身倒下,活着的人只是沉默地踏过去,手中的长矛、朴刀,乃至锄头柴斧,不顾一切地朝着那道不可一世的煞光攒刺而去。


    “杀裴元!杀妖道!”


    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声,这股意志便如瘟疫般蔓延开来。他们不懂什么剑招,只会用最原始的方式,以命换伤,以伤换命。裴元的剑气虽然凌厉,却也被这股不要命的打法搅得心烦意乱,剑势竟被一点点迟滞下来。


    而在另一边,陆玄机则是另一番景象。


    他凌空而立,广袖舒展,周身星光璀璨。他并未直接出手杀人,只是双手掐诀,引动天上星力。只见他指尖一指,都能在义军阵型中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焦土百里,哀鸿遍野。


    陆玄机面带悲悯,仿佛在行一场不得已而为之的杀戮,口中叹息道:“冥顽不灵,自取灭亡。”


    就在他再次引动星力,准备一举粉碎义军前锋之时,一道身影却如鬼魅般突破了星火的余烬,悄无声息地贴近了他的身侧,那人面上扣着青铜面,手持一杆雪亮长枪,浑身浴血,气息萎靡,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定睛看去,只见那人枪法杂乱无章,全无套路,却每一式都奔着要害,招招夺命,显然是久经沙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更要命的是,这人周身浴血,气息萎靡,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那股子狠戾,竟让他这位筑基大修士一时有些束手束脚。


    “好个疯子!”陆玄机怒极反笑,周身星光大盛,强行将那人震退三步,随即袖袍一卷,无数道星力如锁链般缠绕而上,将那人死死捆住,重重砸落在地。


    那人躺在尘埃里,长发散乱,青铜面具虽有裂痕,却依旧扣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眸。


    陆玄机缓步上前,指尖凝聚一道灵光,冷笑道:“谢辞,你既有此胆魄,何必再藏头露尾?摘下面具,让本座看看你这逆贼的真面目!”


    他指尖灵光一吐,轻轻拂过那青铜面具的边缘。面具应声而落,顺着那人脸颊滑下,最终哐当一声,跌落在地。


    陆玄机低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面具之下,露出的并非他预想中那张清俊坚毅的少年面孔,而是一张苍白却棱角分明的女子的脸。她嘴角溢血,发丝黏在脸颊上,那双眼睛里的火焰依旧在燃烧。


    “老贼,就凭你,也想擒住将军么?”她冷笑一声,竟是将一口血沫呸在陆玄机脸上,“你看清楚,是你姑奶奶白灵来了!”


    陆玄机见状,心中一震,一股寒意陡然从脊椎升起,这人竟不是谢辞,那谢辞又会去了哪里?


    长生殿前。


    谢辞未佩面具,未着战甲,仅一身黑色短打,像一抹游弋的魂,悄无声息地掠过宫道。他未曾想到,通往这九州权力最核心之地的殿门,竟连一个像样的守卫也无。


    他说服自己,陆玄机与裴元的全部心神都已被宫外那潮水般的义军牵制,但心中仍隐有化不开的忧虑,太顺了,顺得他心惊,但既然已经来到此地,谢辞所要做的,便是速战速决,完成他此行的目的。


    谢辞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身形如鬼魅般闪入虚掩的殿门,殿内的内侍大约是习惯了这里的死寂,也习惯了高位者出入时的排场,竟无一人察觉到这股潜藏的杀意,他们仍然专心致志地看着人皇骨架上生长滞缓的血肉,如同静候猎物死去的秃鹫。


    谢辞沿着殿中廊柱阴影前行,手中长枪带着冰冷的煞气刺出,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数名内侍连哼都未曾哼出一声,便软软倒地,鲜血从他们后心要害涌出,俱是一击毙命。


    谢辞看都未看一眼地上的尸体,他的目光如鹰隼,瞬间便锁定了九级玉阶之上。


    那里,那具披着明黄龙袍的枯骨依旧端坐。两年未见,那胸腔内搏动的暗红心脏似乎又缩小了一圈,搏动的频率也越发迟缓,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阿檀不在这里,这个发现让谢辞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谢辞一步步踏上玉阶,他每上一级,那股血腥与腐朽混杂的气息便浓重一分,直冲鼻腔。他走到龙椅前,居高临下,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审视这位曾庇护九州、如今却沦为祭品的人皇。


    “得罪了。”


    谢辞眼中狠色一闪,双手握紧了长枪。枪尖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对准了那颗仍在顽强搏动的心脏。


    只要这一枪刺下,一切就都结束了。人皇解脱,阿檀不必再背负这诅咒般的命数,而陆玄机的阴谋也将失去最后的依托。


    就在此时,一道青光无声地卷住了他的手腕,那青光看似轻柔,但甫一触及腕脉,便透过肌肤直锁住他穴位,谢辞只觉半边身子骤然麻痹,长枪在距那暗红心脏仅毫厘之差处,竟再难递出半分。


    谢辞心头巨震,看向玉阶之下缓步走来的身影。


    那人一身太医常服,布料寻常,洗得有些发白。相貌温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若非周身那股渊渟岳峙、不弱于陆玄机与裴元分毫的恐怖气息,几乎要让人误以为只是个在太医院埋头抄方的普通医官。


    谢辞瞳孔微缩,他自起事以来,将皇城中高层人物摸了个底透,却从未有过此人的情报。他压下翻腾的惊骇,面上不动声色,声音冷硬如铁:“不知是哪位高人,藏头露尾于此?”


    那青衣男子闻言,唇角微扬,竟是极浅淡的一笑。他并未因谢辞的敌意而动怒,反而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袖口,仿佛只是来此例行问诊:“叫我连医师吧。”


    谢辞心中一动,脑海中却如电光石火般,翻出爷爷曾经对他讲过的人皇征战四方的故事,其中连医师之名虽甚少提及,但亦是时有出现过的,他朗声道:“我曾听我爷爷说过,早年人皇征战天魔,军中最有名的军医,便姓连,是人皇最为信任的臂膀之一。”


    “那又如何呢?”连医师道,“谢辞,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那道困住谢辞的青光又凝实了几分,幽幽青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衬得他眉眼愈发疏淡,也愈发冷酷:“陆国师,从前是人皇的军师,为他出谋划策,定鼎乾坤;裴元,更是从人皇提枪起兵、浴血奋战的第一天起,便替他冲锋陷阵,斩将夺旗的生死兄弟。”


    “可那又如何呢?当他们尝过了神仙肉的神异,感受到了那股凌驾于凡俗之上的力量,那点旧日的情分、忠义、信诺,不还是化为了过眼烟云?”


    “而谢辞,你今日为九州人皇而来,为忠义信诺而来,而我只消一挥手,你的性命也难保,我们医者将生命看得最重,你为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放弃性命,这一切真的值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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