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檀,亦或说青翮,缓缓直起身,重新凝视着那颗搏动的心脏,眼底的青气氤氲,仿佛要将那暗红的色泽都染成自己的颜色。


    “再等等我,谢辞。”他低喃,“等我承袭了这颗心,等你把心和神力都还给我,这九州,这万民,连同你受过的所有痛楚,便都归我了。到时候,我会让他们都付出代价的。”


    殿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微小的灯花,那骸骨依旧沉默,颅骨中燃烧的魂火早已在经年累月的折磨中散去了,如今端坐于此的不过是被不休跳动的这颗神心勉力维持生命的空壳。


    阿檀轻轻挑起那颅骨的下巴,墨发在人皇失去了感知的面庞上扫过,温软而微凉的唇瓣,轻轻落在再没有皮肉附着的齿骨上,他在其中尝到新生的血腥的气息,流连忘返,烛光在白玉阶上投下一道颀长而孤寂的影子,与那巨大的、扭曲的骸骨之影,悄然交叠在一起。


    第205章 将军(6)


    南梧州,十万大山深处,檀梧山。


    常年弥漫的瘴疠之气在此地化作粘稠的煞雾,如毒蛇般缠绕着枯黑的山岩与虬结的死树。然而,就在这里,却奇迹般地存在着一方净土。


    这里没有腐臭,没有毒虫,只有一片被烈焰反复灼烧后留下的漆黑焦土。焦土之上,寸草不生,却干净得不可思议,连一丝煞气都无法侵入,仿佛被某种至高无上的灵光永恒地洗涤、庇护着。


    在这片焦土中央,立着数个帐篷,身着简陋兵甲的战士有条不紊地穿行其间,而在他们身前,一道孤寂的身影正远眺东方,他面上覆着一张冰冷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渊的眼眸,将那张尚显年轻的面庞平白衬出几分威严。


    “将军!”一名身着短打劲装、臂缠白布的年轻女将匆匆奔来,脸上满是惊惶,她将一张墨迹未干的皇榜重重合在谢辞面前的石桌上。


    榜文之上,画影图形,虽因面具遮掩只露出下半张脸,但那轮廓已是谢辞无疑。榜文罗列罪状,更是字字诛心,妖言惑众、颠覆国祚、戕害苍生,最令人心悸的,莫过于榜文末尾四个血红大字,株连九族。


    “那陆氏老贼想必是动了真怒,连坐之法一出,我们在山外的几个联络点恐怕都要被迫撤离了,”女将忧道,“不少姐妹弟兄们都在担忧,这一招实在太狠,百姓惧于屠戮,我们恐怕再难有援兵了。”


    周围的几名心腹将领也围拢过来,气氛压抑。株连九族的威胁,就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随时可能落下,将他们的家人、乡亲一同卷入地狱。


    谢辞闻言,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青铜面具背后传来,经过金属的传导,染上了几分奇特的冷意。众人对望,俱是不解。


    “怕什么?”谢辞道,“陆玄机看似雷霆手段,实则已是穷途末路,黔驴技穷。”


    那女将愣了一瞬,眉宇间的忧色未散:“将军,可这株连之法毕竟酷烈,百姓最是惧祸,如今谁还敢收留我们,谁还敢听我们说话?”


    “不。”谢辞摇头,目光穿透面具的眼孔,望向焦土之外那片翻涌的煞雾,仿佛能洞穿千山万水,直抵那座被谎言堆砌的皇城,“正因为有了这四个字,才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听我们说话。”


    “诸位想想,我们如今不过百余人数,天下人见此皇榜,会如何思量,是真信了我们这区区百余凡人仅凭谣言便能动摇那陆氏?若是我们所言纯属妖言,若是人皇陛下真如陆玄机所宣,是自愿割肉饲民、功德圆满,那他只需派兵剿匪即可,何须动用株连九族这等昏聩暴虐之君才会用的手段?”


    一名年长的参将皱眉思索,缓缓点头:“将军的意思是,他越是如此,越显得心虚?百姓心中自有杆秤,他们会想,若真是正统,何必如此赶尽杀绝?”


    “正是。”谢辞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先前我等宣扬真相,世人只道是天方夜谭,匪夷所思,毕竟神仙肉就在眼前,国师与将军的威严犹在。可如今,为了堵我一人之口,为了灭我一队之众,便不惜牵连无辜,让千万户百姓因言获罪,这哪里是护佑苍生的国师所为?这分明是窃国篡位的妖魔行径!”


    他向前一步,脚踏焦土,面东而立,道:“陆玄机这是在帮我们。他用这四个字,亲手撕下了自己伪善的面具,也将那长生殿内的不堪,赤裸裸地展现在了九州百姓面前。世人或许不敢言,但心中必有疑惑,必有恐惧,必有愤懑。而这疑惑、恐惧与愤懑,便是我等燎原的星火。”


    说到此处,谢辞语气转为斩钉截铁:“至于联络点,一兵一卒都不必撤。我们不仅不撤,我还要亲自去坐镇。”


    众将闻言,无不色变:“将军,那太危险了!如今皇榜遍布,您若现身,无异于羊入虎口!”


    “羊入虎口?”谢辞低低一笑,那笑声里带着一股睥睨的豪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陆玄机想要我死,可他不知道,他正在亲手,为我送来千军万马,自是千军万马来投,我岂能不亲身相迎?”


    众将闻得此言,虽仍觉凶险万分,但见谢辞目光沉毅,终是无人再劝。他们齐齐抱拳,沉声应道:“谨遵将军令!”


    谢辞的预判是对的。


    不过半载光阴,这昔日被煞雾与死寂笼罩的檀梧山麓,已然换了人间。帐篷连绵成营,篝火次第燃起,数千名义军战士操练的呼喝声震得山谷嗡鸣,那张皇榜终究成了他们招兵买马的告示,陆玄机以为能用恐惧扼住咽喉,却不想恐惧到了极致,便是焚天的怒火。


    谢辞依旧戴着那张青铜面具,端坐在简陋的案几之后。案上是刚刚绘制好的行军图,朱砂笔勾勒出一条直指皇城的血路。白灵,那名女副将立在他身侧,眉头紧锁,看着地图上那道几乎是不顾一切的红线。


    “将军,”白灵语带不解,“咱们如今虽已聚起数千弟兄,可大多是放下锄头的农户,兵器不齐,甲胄不全。皇城那边,且不说裴元麾下兵马俱是精锐,单论裴元和陆玄机那两个身有灵根、呼风唤雨的妖道,此时进发,是否太过于仓促了?”


    另一名参将也上前一步,抱拳道:“白副将所言极是。如今局势一片向好,不如再缓上几年,等我们在山中再练练兵,联络更多州城响应,届时声势更壮,胜算也更大些。如今这般,实在是太过冒险。”


    谢辞的指尖在朱砂红线划过的关隘上轻轻一点,那动作极轻,却似有千钧之力,压得帐内烛火都为之一颤。


    “白副将,张参将,”他开口,声音透过青铜面具,滤去了所有属于少年的鲜活气韵,只剩下金属质感的冰冷与笃定,“你们虑的是常理,算的是兵力多寡、甲胄精良。可你们忘了,我们要面对的,从来不是什么固若金汤的江山,而是一座早已被蛀空的陵墓。”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案上那幅摊开的九州舆图,指尖划过那些代表城镇的黑点:“陆玄机用株连九族逼反了天下人。如今的百姓,不是怕死,是不得不死。家中老小已在刀俎之上,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提枪而起,尚有求生之路。这数千义军,只是先行者,只要我们兵锋指向皇城,沿途州城,必会望风而降。那时,我们拥有的便不是数千农兵,而是九州之怒。”


    白灵仍是不解:“可裴元与陆玄机毕竟有仙法在身……”


    “正因仙法,我们才不得不立即行动,”谢辞打断,“练气以一当十,筑基便可以一敌百,这段时间九州中神仙肉分发得愈发少了,纵然有人皇之躯衰退之故,但更有陆玄机等人将神仙肉优先供于己身修炼之故,若他们境界再升,我们即便人数再增,也难以与之相抗。”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有理有据,帐内众将相顾,虽觉冒险,却也找不出反驳之词,那股担忧竟是被谢辞这几句话引向了一种决绝的豪情。白灵与张参将对视一眼,终是抱拳沉声道:“谨遵将军令!”


    众人领命而去,帐内很快又恢复了寂静,只余下烛火哔剥。


    谢辞缓缓坐下,背脊却微微绷紧,他闭上眼,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指尖微微用力,扣住面具边缘,向下轻轻一摘,面具之下,露出的是一张尚显年轻,堪称清秀英俊的脸。


    自两年前离开皇城,他未曾回过故乡,而是如丧家之犬,在九州大地上辗转流离。他从最底层的矿坑讲到繁华的市镇,从破败的村落讲到险峻的山寨,他靠着爷爷当年教给他的、关于人皇的点滴往事,靠着长生殿内那惊鸿一瞥的真相,硬生生在陆玄机铺天盖地的谎言中,撕开了一道裂口,聚起了眼下这百十个同样不甘被奴役的魂魄。


    后来跟随他的人渐多,因年纪轻,恐不能服众,他戴上了这尊狰狞含煞的青铜面,为自己再添一重令人敬畏的神秘与威严。可此刻,四下无人,那支撑着他走过无数个绝望日夜的铁面,终是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望向东北方,那里,隔着千山万水,是那座被金玉与谎言囚锁的皇城,是那座散发着血腥与腐朽的长生殿,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黑暗,落在了那九级白玉台阶之上,落在了那具受尽凌迟的枯骨之上,最终,落在了那枯骨身旁那个眉目如画的青衣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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