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踏上玉阶,步伐从容,悯然道:“谢辞,放下枪。我可以替你向国师求情,以你的胆识与谋略,若能归顺,这九州,未必不能有你一席之地。”


    第207章 将军(8)


    连医师的话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凉薄。他指尖的青光又紧了一分,谢辞只觉半边身躯的血脉都似要凝固,连呼吸都带着痛楚。


    可就在这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中,谢辞脑海里却骤然一片清明。


    是啊,连医师说得对。什么九州大义,什么人皇遗泽,什么百姓苍生,这些沉重如山的字眼,在连医师轻描淡写的剖析下,露出了它们虚幻的底色。若他谢辞真是为了这虚无缥缈的大义而来,此刻或许真的会动摇,会权衡,会考虑归顺后能否借势实现理想。


    可他不是。


    他骗了白灵,骗了张参将,骗了所有高喊着“解救人皇”的义军弟兄。他告诉他们,这是为了真相,为了天下,为了不再有人被当作牲畜般割肉饲喂。他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悲壮的义士,用慷慨激昂的言辞点燃了他们的怒火,用精心计算的策略赢得了他们的誓死追随。


    但他心里清楚,那一切冠冕堂皇的理由,都只是为了达成目的的手段。他真正的、唯一的目的,从离开皇城的那一天起,就只有一个。


    他要救阿檀。


    他不愿让阿檀成为下一个在王座上被千刀万剐剔尽了血肉,在漫长的岁月中衰颓痛苦奉养众生的人皇,他要将他救出来,仅此而已。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混杂着铁锈般的腥甜在口腔中炸开,那股几乎要冻结血脉的麻痹感竟被这股尖锐的痛楚硬生生冲开了一丝缝隙。他没有半分犹豫,被禁锢的右手手腕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猛然一拧,长枪枪尾狠狠向后一撞,正撞在自己麻痹的臂膀穴位之上。


    一声极轻微的骨裂声响起,那是他以伤换势,强行震散了连医师的青光禁制。长枪借着这股反震之力,原本停滞在毫厘之间的枪尖骤然加速,生生贯穿了那暗红搏动的心脏。


    没有想象中鲜血喷涌的景象。那颗暗红的心脏在被枪尖触及的瞬间,便寸寸龟裂,连带着那具端坐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枯骨,连同那件明黄的龙袍,化作无数点莹白与暗红的飞灰,在长生殿死寂的空气中盘旋、消散。


    人皇谢辞,这位曾庇护九州、最终沦为血肉祭品的英雄,终于在这一枪之下,彻底解脱。


    “你!”连医师温润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眼中满是惊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他未曾料到谢辞竟如此决绝,更未料到他会以自伤为代价强行破局,人皇之心已死,九州再无神仙肉。


    “孽障!”连医师怒喝一声,不再留手。他袖袍猛然鼓荡,青光此刻化作无数道锐利的针芒,如同暴雨梨花,朝着刚刚力竭、旧伤新创一并爆发的谢辞攒射而去。


    谢辞避无可避,青光入体,震得他五脏六腑移位,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从九级玉阶上重重跌落,砸在下方冰冷的金砖之上,筋骨欲裂,几乎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只剩下一双眼睛,还死死睁着,望向那空荡荡的龙椅方向。


    那里,再也没有被囚禁的枯骨,再也没有被凌迟的君王。


    人皇已逝,他的目的已达,阿檀安全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刺入他混沌的神智,带来一阵扭曲的快意,随即又被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淹没。他看不见自己的伤势,却感觉得到生命力正如潮水般从破败的躯壳里退去。


    怒火让连医师避开了他身上所有要害,却又留下了足够令他死去的重伤,这不是速死之伤,这是要让他在这死寂的殿中,在无穷无尽的折磨里,慢慢化为一具冰冷的尸骸。


    就在意识快要被痛楚彻底吞噬的边缘,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像山巅积雪被风拂过,像檀梧山涧的落叶漂流水面。但这声音,谢辞记得,他曾在无数个日夜的辗转反侧中,他曾无数次在记忆里描摹这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步走来,最终停在他身边。


    谢辞用尽残存的力气,艰难地仰起头,涣散的瞳孔费力地聚焦。


    青衣依旧,纤尘不染,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剔透。阿檀就站在他面前,微微垂着眼帘,目光落在他血污遍布、气息奄奄的躯体上,他的目光中没有痛惜,没有愤懑,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你不该多管闲事的。”他缓缓蹲下身,和谢辞平视,声音清冷,没有丝毫波澜。


    谢辞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令他魂牵梦绕的眼睛,喉间一哽,涌上的热血被他强行咽下,换来一阵撕心裂肺的闷咳。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溢出更多的血沫,染红了阿檀青衣的下摆。


    “阿檀,”他每吐一字,都滞涩无比,“你很想要那颗人皇心么?”


    阿檀眸中的冷意似有几分触动,似是被说中了心事,他垂下眼帘,目光掠过谢辞遍体鳞伤的身躯,声音极轻:“是啊,我的心,被人骗走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在谢辞本就破碎的胸腔里狠狠拧了一圈。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里竟燃起一丝近乎疯狂的亮光,刺破层层叠叠的痛楚与灰败。


    “阿檀,”他喘息着,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都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我没有神力,如今也命不久矣。”


    他艰难地抬起那只尚能活动的手,指尖颤抖着,指向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的衣衫已被连医师的青光洞穿,露出底下血肉模糊、却依旧顽强搏动的肌理。


    “但方才,那连医师,避开了我的要害。”他眼底泛起一层水光,不知是痛出来的泪,还是别的什么,目光紧紧锁住阿檀那双淡青色的瞳孔,仿佛要将自己的魂魄都烙印进去,“唯有这颗心完好无损。”


    阿檀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那双总是拒人千里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谢辞此刻的模样,如此狼狈、濒临死亡,但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虔诚与热烈。他想后退,身体却像是被那目光钉在了原地。


    谢辞看着他眼中那抹几不可见的震动,嘴角那抹凄然的弧度缓缓加深,用尽最后的气力,轻声说道:“你莫要再等那个骗了你心的人了。”


    他顿了顿,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却执拗地、一字一顿地,将这用命换来的承诺,送到阿檀耳边:“我替他还一颗给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眼底那点疯狂的亮光,如同燃尽的烛火,倏地黯淡下去。抬着的手无力地垂落,砸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唯有那颗年轻而坚韧的心脏,还在胸腔里,为他这最后的、荒谬又壮烈的誓言,微弱而固执地跳动着了几下,终是归于沉寂。


    阿檀的视线,原本只落在谢辞那张濒死的、沾满血污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厌弃,厌弃这凡人又一次不自量力的僭越,厌弃他以这般残躯,妄图触碰那个名字,妄图触碰他昔日对人皇奉心之举的亵渎。


    可就在此时,他看见了。


    透过这具残破的躯壳,透过这层薄薄的、即将溃散的皮囊,他看见了那缕神魂,那神魂如此残缺、不完满,三魂仅余其二,被遥遥虚空中的归墟所引,渐渐离开这具失了温度的身躯。


    阿檀的呼吸,于这一刻彻底停滞。


    他一直以为,自己等待的,是那具高踞于白玉阶上、受尽凌迟却始终不灭的枯骨,即便他回到长生殿中时看见这枯骨中已失了魂火,他也守着那具空壳,守着那颗跳动的心脏,守着怨恨与不甘。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要等的那个人,根本不在那具枯骨里。


    “我以为……”他将额头抵在谢辞满是血污,渐渐僵冷下去的额前,血污的腥气灌入鼻腔,口中不自主地吐出破碎的呓语,“我以为归墟不再通往生,我以为你如这九州中所有人一样不再转世,我以为你的神魂彻底散去了……我没想到……怎么会……”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谢辞那尚有余温却再无生机的身躯死死搂入怀中,动作近乎粗暴,仿佛要将这破碎的躯壳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填补那空缺了近百年的空洞,“你怎么会心悦于我,谢辞,你拒我于千里之外,你转世重生后,怎会心悦于我。”


    谢辞不会再给他答案了,他想起那夜谢辞替他解开发簪时指尖的微凉,想起那双总是灼烫着望向他的眼睛,他重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谢辞的额头上,鼻尖相触,呼吸相交,一如数月前那个夜晚,他梦魇中渴求的亲近。只是这一次,没有了温暖,没有了回应,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你以为,这样就算还清了?”他低低地笑,笑声破碎,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你转世为人,贪恋红尘,忘了我,也就罢了。可你偏偏还要来招惹我,偏偏要对我动心,偏偏要死在我面前……”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那滴在眼眶中盘旋了许久的、泛着青意的泪,终于滚落,砸在谢辞血污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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