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他轻轻发出一声鼻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满殿温度骤降,“这几位,是哪家的孩子?”


    那三个孩子被他目光锁住,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动弹不得。其中一人嘴唇嗫嚅,刚想辩解什么,陆玄机却已收回目光,冷冷道:“罢了,不必告诉本座。”


    他微微侧首,对身后随侍的内侍监使了个眼色,动作轻描淡写,道:“带下去吧。”


    两名面无表情、身形魁梧如铁塔的内侍立刻上前,毫不理会那三个孩子惊恐的哭喊和挣扎,一人一个,像拎小鸡般将他们架了起来。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啜泣声,剩下的孩子们个个面无人色,瑟缩成一团,连先前对储君之位的那点隐秘憧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残酷碾得粉碎。


    谢辞在角落里看着,大抵能猜出来这三个孩子应是富家子弟,实际上吃过了神仙肉,但出于种种原因,父母瞒报将他们送到宫中,意图在这泼天富贵里分一杯羹。但这陆玄机仅一眼,就能看出谁食过肉,谁未食过,不可小觑。


    他心神一紧,面上亦是凛然,站得笔直,陆玄机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打量了一圈,又看向临窗始终神色淡漠的阿檀,面上那丝冰冷的锐利已然收敛,重新挂上了那副悲悯温和的神情,甚至还对那负责传唤的内侍监轻斥了一句:“慌什么?如此毛毛躁躁,惊吓了未来的太子殿下,你们担待得起么?”


    内侍监吓得扑通跪地,连连叩头:“国师息怒,小的该死!”


    陆玄机摆了摆手,打断他的告罪,语气转为一种刻意营造的柔和:“罢了。此地终究简陋了些,也不是长久安顿之所。传令下去,将东偏殿都收拾出来吧,赐锦衾玉枕,备上山珍佳肴,好生安置这些孩子。”


    说罢,他不再多言,广袖一拂,转身便走,依旧是那般凌空虚渡般的姿态,只留下满殿惊魂未定、各怀心思的孩童,以及一旁战战兢兢、催促着众人前往东偏殿的内侍。


    第202章 将军(3)


    东偏殿确是华丽非常,殿内四角燃着龙涎香,烟霞袅袅,织成一片朦胧的富贵。地上铺的是莘阳州进贡的鲛绡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四周陈设皆是紫檀木作,陈列着碧色的美玉。


    然而再是华贵宽敞,终究也装不下这许多突兀而来的“天命”。原定的居所不够了,内侍监赔着笑脸,额上渗着细汗,最终只能安排两个孩子同住一间。


    当他和阿檀被分到一处时,谢辞的心跳,又一次漏了那一拍。


    他随着那内侍穿过回廊,阿檀始终走在他前方三步远的地方,青衣落拓,在这满眼的金碧辉煌中,显得分外清雅,格格不入。他既不打量这殿宇的奢华,也不在意与谁同住,仿佛周遭的一切,包括谢辞这个人,都与他无关。


    进了暖阁,内侍殷勤地指点了一番陈设,这才躬身退下,并将那扇雕镂精工的殿门缓缓合上。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浅淡的呼吸声。


    这暖阁极大,陈设却简洁,两张拔步床分列东西,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案。床上已摆好了两套崭新的锦缎寝衣,触手生温,是寻常百姓几辈子也穿不起的料子。


    谢辞走到靠里的那张床边,将靠窗的位置让给阿檀,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凉光滑的床柱,目光却忍不住飘向对面。


    阿檀已经走到了西侧床榻前,他并未坐下,只是背对着谢辞,静静立在那巨大的菱花格窗前,盯着窗外那轮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月亮,仿佛看得入了神,又或许只是不知该如何在这样一间金玉其外的囚笼里安放自己。


    谢辞看着他那单薄的背影,拿起那套崭新的锦缎寝衣,料子滑若流银,触手生温,夜已深了,他换上寝衣,又试探地开口道:“阿檀,夜幕已深,你不歇息么?”


    阿檀闻言,身形微僵,似是在谢辞开口前,他还未曾想到睡眠这回事,他迟缓了片刻,才缓缓走到西侧的拔步床前。那张床极大,雕梁画栋,铺着锦垫,伸手拿起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寝衣,指尖捻着那繁复的盘扣,眉头蹙了起来。


    谢辞从善如流地背过身去,道:“我不看你,你换好了叫我。”


    阿檀不语,谢辞只听见身后传来衣料窸窣的摩擦声,久久未停,他等了许久,终究是忍不住,微微侧过身,从臂弯的缝隙里往后窥去。


    只见阿檀修长的手指正与那繁复精巧的盘扣较劲,却总是不得其法,那小小的扣襻仿佛是世间最难解的死结。那身华贵的锦缎寝衣像是无数道枷锁,将他那惯于山野清风的身躯裹得僵硬无比,原本束得整齐的墨发,因方才的折腾而松散了几缕,缠在了发簪的珠珩上,他稍一扯动,便蹙紧了眉头,却又不肯出声求助,却显得有几分狼狈。


    谢辞觉得他这样很是可爱,于是翻身下床,步履极轻地走到他身后,阿檀正与衣料缠斗不休,并未察觉到他的靠近,只在谢辞的手触到他肩头时,猛地绷紧了脊背。


    “别动。”谢辞低声道,他极轻极稳地将衣料的暗扣系带尽数梳理好,又替阿檀整理了衣襟。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托起一缕发丝,将其从珠珩的孔洞中一点点剥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瓷器。


    待发簪取下,那一头青丝便如瀑般垂落,衬得阿檀的侧脸愈发苍白剔透,他猛地转过身,那双泛着淡淡青意的眸子,终于再次看向谢辞,仍旧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寒。


    “多事。”他冷冷道。


    谢辞闻言,阿檀那头墨发细腻微凉的触感仿佛仍残留掌心,也不着恼,依言后退两步,转身回到自己靠里的床榻边,和衣躺下,不多时,眼皮渐重,终是沉沉睡去。


    夜极深,宫禁里的更漏声遥遥传来,敲打着死寂。谢辞睡得并不踏实,恍惚间,似有极细微的呜咽钻入耳中,像是幼兽受伤的哀鸣,断断续续,撕扯着梦境的边缘。


    起初他以为是风声,可那声音里透出的惊惶与痛苦太过真切,竟让他猛地惊醒过来。屋内烛火早已熄灭,唯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菱花格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碎影。他侧耳凝神,那声音竟是从对面阿檀的床榻方向传来。


    “谢辞,谢辞……”那人呓语着,极轻,却仿佛受到莫大的苦痛折磨,谢辞立即认出,这就是阿檀的声音。


    他心头骤然一紧,霍然坐起,起身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金砖上,一步步朝那声源挪去。月光下,他看清了阿檀的模样,少年面色惨白如纸,长睫剧烈颤动,牙关紧咬,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谢辞。”他又喊了一声,音节破碎,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


    “阿檀?”谢辞低唤一声,伸手想去探他额头的温度,指尖还未触及,手腕便猛地被一股大力攥住。


    那力道大得惊人,根本不像是个看似纤弱的少年所能发出。谢辞不及反应,只觉天旋地转,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狠狠拽倒,后背重重砸在柔软的锦衾之上。


    紧接着,一个冰凉的身躯便压了上来,双臂如藤蔓绞缠,将他整个人死死箍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阿檀依旧双目紧闭,陷在深沉的梦魇里,可那张脸却埋进了谢辞的颈窝,呼吸急促地喷在他的皮肤上,灼热的气息令他那一小块皮肤感到一种近似烧灼的热,他抱得太紧,仿佛要将谢辞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去。


    谢辞彻底怔住。颈侧是阿檀微乱的发丝,鼻尖萦绕着那股属于阿檀的清冽气息,他僵着身子,任由对方抱着,最初的错愕过后,心底竟奇异地漫上一股酸胀的暖流。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唤醒,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另一只尚且自由的手,轻轻落在了阿檀微微颤抖的背上。


    那背脊单薄而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谢辞的手掌温热,隔着一层锦缎寝衣,能感受到其下绷紧的肌理。他犹豫了一下,终是极轻、极缓地拍抚起来,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在这里。”他低声道,声音有几分喑哑。


    阿檀的呓语渐渐止息,紧箍的力道也稍稍松了些,只是手臂依旧没有松开,头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仿佛终于寻到了安全的巢穴,呼吸慢慢变得悠长而平稳,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谢辞睁开眼时,对上的是一双愠怒的眼,烧得那抹淡青都显得有些灼人。


    阿檀竟仍是昨夜那般压着他的姿势,只是那双泛着青意的眸子已然睁开,清明彻骨,再无半分梦魇的混沌。他死死盯着谢辞,那只原本只是箍着他腰背的手,倏地抬起,五指修长却骨节分明,带着山间寒玉般的凉意,精准而狠戾地扼上了谢辞的脖颈。


    他力道并不轻,空气骤然截断,带来一阵窒息的晕眩。谢辞却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阿檀的眼如一汪青湖,此刻仅倒映着他,但谢辞无端觉得,那湖面下还沉淀着无数他不可知的过往。


    “阿檀,”他艰难地挤出声音,为自己辩解道,“你昨夜梦魇,一直在喊我的名字……我放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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