扼着他脖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力道却并未松开,阿檀的声音极冷,隐着怒意,道:“我所唤之人,并不是你。”
他又盯着谢辞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情动或得意,却只看到一片沉静的深潭。他终于像是失去了兴味,猛地松开了手,嫌恶地撑起身,从谢辞身上离开,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头也不回地走到窗边。
晨光透过菱花格,在他青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背对着谢辞,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一字一句道:“今后,莫要再靠近我。”
说罢,他便再无声息,只留给谢辞一个清瘦而决绝的轮廓,仿佛昨夜那个在梦魇中无助纠缠、寻求慰藉的身影,从未存在过。
谢辞抬手,抚向自己颈侧,指痕清晰可见,皮下泛着淡淡的淤青,衬着那截本就白皙的脖颈,愈发刺目,他胸腔里火烧火燎,连咳了好几声,才将那股窒闷之感勉强压下。
他轻叹一声,亦是无言起身,但并未再靠近阿檀,或是试图解释和缓和些什么,而是转过身去,面向床榻,将锦衾仔细抖开、铺平,自始至终,两人无一言。唯有晨光渐盛,将那道分隔东西的书案照得透亮。
第203章 将军(4)
阁内僵持凝滞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不多时,殿门被两名内侍推开。
为首的内侍监仍是昨日那副谦卑神情,只是目光在掠过谢辞颈间的刺眼痕迹时,有几分惊讶,但他训练有素,立即垂下眼帘,将这份惊诧掩在眼底,尖声道:“谢公子,檀公子,国师有请。”
阿檀拢了拢青衣,径直绕过书案,走过谢辞身侧时,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施舍半分,只留下一缕清冽如空谷幽兰的气息。谢辞默然,压下喉间的窒闷,抬步跟上。那内侍走在最前,将二人引出了这处暖阁。
宫道幽深,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将天空切割成一线苍白。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的腐朽气息。最终,他们在一处极为开阔肃穆的殿宇前停下。殿门高阔,匾额上书着三个鎏金大字,长生殿。
陆玄机已在殿前等候,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癯,朗声道:“来了,本座昨夜推演天机,星轨交错,命数归一。九州气运,多年蛰伏,如今,唯有二位,是真正能承领这天大天命之人。”
他目光在谢辞和阿檀身上来回巡视,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重若千钧:“不知二位,对此是何想法?”
谢辞心中一凛,并未立即开口,这件事里头尽数透着古怪,他不敢贸然开口应下。但身侧的阿檀却向前踏出一步,迎着陆玄机的目光,冷冷道:“我要先见人皇。见了他,再行决断。”
陆玄机闻言,眉头微蹙,眼中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但很快便舒展开,重新挂上那副悲悯温和的面具,轻叹一声,道:“本是天机,不宜轻示于人。然既是为了九州气运,破例一次,也无不可。”
他侧过身,示意内侍离开,又为二人让开一条通路,道:“二位,请随我来。”
殿门在内侍的推力下,发出沉重的呻吟,向内开启,一股远比外界浓郁百倍的、混合着血腥与腐朽的奇异香气,如同潮水涌来,将三人吞没。
谢辞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强忍着没有干呕出声,但阿檀却神色如常,仿佛这这足以腐蚀常人神智的腥香不过是寻常山风。
大殿内部远比外观更为深邃。穹顶极高,绘着早已褪色的星图,中央再无半分多余陈设,唯有九级白玉台阶之上,赫然摆放着一张龙椅,而龙椅上,端坐的并非人皇,而是一尊白骨。
那骨骼披着宽大的明黄龙袍,高踞于龙椅之上,明明是枯骨一尊,但那胸腔肋骨环抱之内,却有一颗巨大的暗红心脏一刻不停地跳动着,向干枯的骨骼输送着微薄的生机,滋生出血肉。
而在龙椅两侧,侍立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内侍,手中各持一柄薄如柳叶的银刀。每当那新生的血肉长到一定程度,他们便会面无表情地上前,以极其精准、迅捷的手法,片下那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肉片,放入身旁玉盘中。
“昔日人皇陛下得神明垂青,肉身不老,魂魄不死,以此护佑苍生。然祸福相依,人皇得神幸,也因此天下大旱,赤地千里,人皇陛下悲悯众生,自此割肉饲民,奉养天下。凡食陛下血肉者,可饱腹百日,可祛病延年,更可得灵根,踏上仙途。”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戚:“然天道轮回,盛极必衰。十三载前,陛下肉身终至衰朽之境,再难维持这神仙肉的源源不绝。如今,供需已断,民心将溃。”
陆玄机走到龙椅旁,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那颗搏动的心脏,又转向谢辞和阿檀,悠然道:“据我测算,陛下如今还能支持三年,谁能吃下这颗人心,承袭这人皇之位,便可在这三年里,享尽九州荣华,受万民供奉。待三年期满,便食下陛下之心,承袭陛下之命。”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谢辞身上,带着期许:“谢辞,你乃人皇旧部之后,被赐予了人皇俗名。这三年泼天富贵,这日后九州共主之位,你可愿承袭?”
谢辞闻言,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痉挛骤然冻结,化作一片刺骨的寒凉,沿着脊椎缓缓爬升而上,他下意识侧过脸去,看向阿檀。
阿檀,面上那层拒人千里的冰霜似乎未有丝毫消融。可谢辞却在他那双泛着淡淡青意的眸子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汹涌而出的悲戚。那悲戚太深,太重,如寒潭照雪,映着面前帝皇的枯骨。
谢辞立即回想起昨夜阿檀梦魇时所呼唤的名字,以及他口中那句心之所向,原来如此,阿檀所说不假,他真的是因心系人皇而来。虽不知眼前年轻的阿檀和人皇究竟有何渊源,谢辞颈上未淡去的指痕,骤然刺痛了一瞬。
若那高台龙椅上受尽凌迟之苦的人是我,他也会为我如此悲戚么,还是说,他仍然认为我不配,承袭这个名字,承袭这段命运。
谢辞的眸光骤然转冷,在陆玄机那饱含期许和引诱的目光中,冷冷开口道:“我不愿。”
陆玄机眼中那点矫饰出来的温和旋即荡然无存,他又转向阿檀,声音里辨不出喜怒,道:“檀梧山来的少年,你意下如何啊?”
阿檀缓缓抬起眼,最后一次深深看了一眼龙椅上那具仍在苟延残喘的枯骨,他开口,薄唇张合吐出的,却是一个令谢辞始料未及的答案。
“我答应。”阿檀说。
不等陆玄机脸上的喜色完全绽开,阿檀续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太子殿下有命,臣不敢不从。”陆玄机恭敬道,他对于阿檀的称呼立即转变为了太子殿下,仿佛生怕少年反悔,谢辞见之,只觉心中森寒一片。
“我要你立誓,其余被选中的孩子,尤其是他,”阿檀并未看谢辞一眼,但他话语中所指的“他”是谁,勿需过多赘述,“必须安然离开皇城,不得有任何刁难。”
陆玄机闻言,脸上的神色一僵,谢辞知道,自己入了这长生殿,见到此等足以撼动九州根基的秘辛,陆玄机本意定是不会放他活着离开此地,但阿檀偏偏特意将此事挑明。
虽说阿檀并非特地关心他的安危,甚至今晨阿檀眼中的杀意做不得假,但谢辞心中依然萌生出一点隐隐的喜悦,然而,这份喜,很快又被隐忧压下。
阿檀为什么要答应陆玄机?他显然不是贪图荣华富贵之人,那所谓的三年举国奉养,不过是过眼烟云,和日后施加于身的万道凌迟相比,不值一提。谢辞的目光落回阿檀脸上,他正专注地看着高台上的那具白骨,眼神中是无尽的温柔缱绻。
谢辞心中一动,萌生的念头令他舌尖品到一丝苦涩,或许,阿檀是因为想离这具白骨更近,才自愿留下,也是因想让这具白骨解脱,才甘心背负这等命途。
“自然,自然,”陆玄机眼珠一转,假意奉迎道,“臣这就去安排,将这些孩子们送回原籍地,如此,太子殿下可放心了?”说罢,他就提步,欲向门口行去,吩咐内侍。
阿檀闻言,却是冷然道:“不,我要你立道心誓。”
陆玄机脸上的那点喜色骤然凝固,如同面具般僵在颊上。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阴鸷,旋即又被更深的、近乎虚伪的和蔼覆盖,只是那声音已冷了几分:“太子殿下这是何意?臣方才所言,便是天地为证,日月可鉴,岂有反悔之理?”
阿檀却不为所动,道:“国师既已修得仙法,位列仙班,何必吝啬一道道心誓?”
“这……”陆玄机僵在原地,一时竟是有些不知所措,他确实依靠人皇血肉,生出灵根,修得仙法。但道心誓不同于寻常誓言,乃是修道者以自身道基、元神为质,一言既出,如契约烙印于魂魄,若违誓,道基崩毁,元神永堕,再无翻身之日。
他虽不知阿檀究竟是何人,为何能道出道心誓这般仅属于修仙者的概念,但毕竟阿檀身无灵根,从未食过神仙肉,又率先应下了他的要求,于情于理,陆玄机都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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