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孤儿。”谢辞淡淡道,“将我捡回家养大的爷爷,以前是人皇陛下的部将。”
官员眼中的狐疑与异色褪去,他点了点头,声音骤然变得有几分温和,令人毛骨悚然:“原来如此,那也是天意指引了。”
他上前一步,靠近谢辞,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陆玄机国师有令,要在九州各地择选孩童。须是十五岁以下,且未曾食用过神仙肉的。”
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竟欲去拂谢辞肩头的灰尘,却在半空中被少年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
“陆国师慧眼如炬,算定此地有遗珠蒙尘。”官员并不着恼,收回手,袖口那股若有若无的腥香几乎扑在谢辞脸上,“你爷爷既是人皇旧部,想必也教过你忠君爱国的道理。”
“忠君爱国?”谢辞咀嚼着这四个字,猝然笑起来,那笑声很冷,他淡淡道,“国师骤然挑选忠君爱国者作甚?”
他话语中并无丝毫对国师的尊敬,但那官员非但不恼,反而古怪地笑了,用一种仿佛施舍秘密般的语调,慢条斯理地道:“呵,本是不便向外人道也的秘辛。不过今日,看你这般骨相,又念在你爷爷曾追随人皇的份上,我便告诉你。”
他顿了顿,郑重其事道:“国师要为陛下,也是为这九州天下,挑选一位未来的储君。”
“储君之位,便是九州共主之位。待陛下功成圆满,羽化登仙,这人间江山,便需一位有德有能、且与陛下渊源颇深的新人皇坐镇,此乃天大的造化,旁人求都求不来。”
谢辞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储君?九州共主?这话说得太大,其中满溢利诱之意,此刻听来,倒更像是一层用来包裹毒药的糖衣。
但他知道,自己已入了这官员,甚至是官员背后那位所谓操纵天机的国师的眼,他不过是一介无亲无故的草民,如今这官员和他说话还算客气,但若他拒绝,对方也不会如此简单就此放过他。
更何况,关乎神仙肉的真相,始终在他心头盘桓不去,留在外面,不过是和这长街上万千愚民一样,在绝望与麻木中腐烂;而走进去,纵是龙潭虎穴,至少能离那核心的谜团近一些。
“好。”谢辞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在这片尚未散尽的喧嚣与腥膻中,清晰得如同碎玉投冰,“我跟你进宫。”
官员闻言,脸上那虚假的温和瞬间褪去,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只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像是计划得逞的满意,“明智之举。”他袖袍轻拂,转身便走,鞋底依旧无声,“跟紧些,莫要让旁人瞧见。”
第201章 将军(2)
城外的官道上,一架马车早已静候多时。车辕乌黑,看不出木料纹理,车身笼罩在一层厚重的青布幔帐里,轩窗未开,那官员率先钻入,谢辞垂眸,撩起车帘,在踏入车厢的刹那,一股神仙肉的腥香袭来,令他不由自主地干呕。
车厢内颇为宽敞,却坐着另外三个孩子。他们衣着各异,但多半都是些简素的粗布麻衣,无一例外脸上都带着同样营养不良的蜡黄,以及被命运攫住的惶惑不安。见到官员进来,三个孩子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屏息凝神,不敢多看。
谢辞寻了个最靠边的角落坐下,并未与这些孩子交谈,依旧是那副疏离冷静的模样,官员也并未多言,只将眼帘半阖,仿佛入定。车夫策马扬鞭,马车摇晃着驶向那座常年被云雾锁住的皇城。
越往前走,道路越是平整宽阔,两侧的屋舍也从破败的木楼变成了青砖灰瓦的宅邸,最终,一座巍峨得令人心悸的城墙矗立在眼前。
城墙高耸入云,砖石间隐隐有符文流转,暗合九天星斗运转的规律。守城的兵士盔甲鲜明,眼神空洞,如同泥塑木雕,对这辆无需查验便长驱直入的马车视若无睹。
穿过一道道幽深的门禁,马车最终停在一处极为僻静的宫苑前。官员率先下车,示意谢辞跟上。苑内古木参天,假山嶙峋,却死寂得听不到一声鸟鸣,唯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反倒衬得这皇家禁苑比外面的长街更显荒凉。
在一间空旷的偏殿里,已经聚集了十数个孩子。他们大多瑟缩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内容不外乎是对皇城的惊叹和对未来储君之位的隐秘憧憬。谢辞默不作声地走到一旁站定,冷眼扫过这些同龄人。
他们的话语里绕不开吃不完的神仙肉和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谢辞不过听了两三句,便知这些人虽然没有吃过神仙肉,但多是因错过而懊悔,或因贫穷而无缘,绝非如他一般,是出于清醒的拒绝。
他的目光在殿内孩童上逡巡,觉得无趣,正欲寻个角落闭目养神,转过头却看见偏殿另一侧,临窗的阴影里,独自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着青衣的少年,身形纤细,肌肤胜雪,眉眼精致得宛如江南烟雨浸润而成,若非喉间喉结的弧度和他高挑的身量,几乎要被人认作女孩。
殿里的孩子多是贫苦家庭出生,他在其中显得颇为格格不入,偶尔有人对他投向好奇的眼神,甚至尝试搭话,都被他置若罔闻。
谢辞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一股莫名的燥热涌上耳根,不知道为何自己胸腔里的心脏跳动得这样快,但少年似是将他的目光锁住了,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尝试移开视线,却徒劳无功。
那青衣少年好像也察觉到了这道与众不同的、炙热得有几分冒犯的目光,他转过脸,那双清澈漠然的眼睛落在谢辞身上,谢辞注意到他眼底泛着一层淡淡的青意,如春草萋萋。
谢辞只觉自己耳根更红,几乎要恨那官员未曾给他换一身体面的衣衫,就将他带入这处宫殿,置于这青衣少年眼中。
但终究是他自己也没料过的冲动压过了一切,谢辞迈开了步子,走到少年跟前,低声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少年并未立即应声,似是没有预料到在他对先前搭话的人都视而不见后,还有人不识趣地凑上来,但谢辞就这样在他跟前定定站着,似有几分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架势,他叹了口气,终究开口。
“我无名无姓。”少年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透着股说不出的疏离,“自檀梧山来。”
谢辞闻言有些讶然,檀梧山是位于九州西南方南梧州十万大山的最深处,那里虽说是钟灵毓秀之地,但一有瘴气,二有妖兽,莫说是最深处的檀梧山,就连十万大山的外围都少有人烟,但少年显然不欲过多解释,甚至也不反问一句谢辞姓名。
“我叫谢辞。”谢辞忙道,言罢,又小心翼翼地试探,“我叫你阿檀可好?”
谁料,少年在听到谢辞二字时,那双仿佛一池永远也不会被风扰动的春水的眼眸深处,竟掠过了一丝极淡的讥诮,面上的神色更添一分冷意。
“谢辞。”这个名字在他舌尖转圜,甚是缱绻,谢辞心中一动,却被他接下来的话语浇熄,“人皇以此为名,受万灵朝拜,掌乾坤秩序。你……”
他话未说完,其中未尽之意已昭然若揭,他在说谢辞配不上这个名字。谢辞眸光微沉,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向前逼近半步,压低声音道:“你很崇敬人皇么?”
阿檀闻言,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非但未减,反而更深了几分,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妄言。他抬眸,那双泛着淡淡青意的眸子直直撞进谢辞眼底,声音清冷依旧,却多了几分不容亵渎的凛然:
“自然,人皇提枪裂天,荡平魔氛,护佑九州生灵,此乃开天辟地之功,是我心所向之人。”
他说到此,目光掠过谢辞因饥饿而略显单薄的肩头,又扫过殿内那些仍在窃窃私语、满心算计着储君富贵的孩童,冷冷道:“岂是尔等凡胎,妄以此名攀附,便能企及万一。”
谢辞的眼神愈发沉黯,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燥热却奇异地转成了另一种翻搅的酸涩,收养他的爷爷是人皇旧部,他自幼听着爷爷讲述人皇提枪跨马、浴血战天的故事长大,可此刻,从这青衣少年口中再度提及,那语调里浸着的无端柔情与尊崇,竟让他无端生出一股想要抹杀这份温柔的暴戾冲动。
便在此时,偏殿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谢辞和阿檀俱是凝神戒备,看向门口位置。
一个身影逆着光,缓步踏了进来。
来人一身玄色道袍,上绣阴阳鱼纹,广袖随风轻荡,行走间竟无半分足音,仿佛不是踏在青砖之上,而是凌空虚渡。他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髯拂动,双目微阖,眸光藏于眼眶深处,只透出些许温润如玉的光泽,端的便是那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的陆玄机国师。
然而,当他目光扫过这满殿或惶惑、或贪婪、或期待的孩童时,那微阖的眼睑几不可察地掀起一丝缝隙,似是未曾料到九州中有这样多未曾食过神仙肉的孩童。
旋即,他脚步一顿,那原本温润如玉的目光陡然锐利,直刺向角落里三个衣着光鲜、面色虽也略显苍白却并无饥馑之色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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