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峰的背面,果然有一道巨大的裂谷,像是被什么巨力生生撕裂开来,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底部,深不见底,仿佛一张巨兽张开的口,等待着猎物自行走入。


    谢辞站在裂谷边缘,俯身向下望去。寒风从谷底倒灌上来,裹挟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与冰雪的清冷气息混杂在一起,令人隐隐作呕。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三百精锐,沉声道:“按原定计划,百人随我入谷,其余人守在谷口,以响箭为号。若一日之内未见响箭升空,便即刻撤回营地,告知陆玄机此地详情,不得贸然深入。”


    众将士面面相觑,有人欲言又止,但最终无人敢违抗军令。


    谢辞选了百名身手最好的士兵,将绳索固定在崖壁上的巨石上,率先沿着冰壁向下攀爬,裴元紧随其后。


    越往下,光线越暗,气温反而渐渐升高了些许。空气中那股腥臭味愈发浓郁,混杂着某种腐烂的气息,令人胃中翻涌。


    大约向下攀爬了半个时辰,谷底终于出现在眼前,而在这片空地中央,密密麻麻地坐着数百人。


    男女老少皆有,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相互依偎,有的呆呆地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他们的衣着破烂不堪,面色蜡黄,嘴唇干裂,显然已经在这里被困了很久。


    看到有人从崖壁上下来,那些人中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朝谢辞这边跑来,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呼喊声。


    谢辞从崖壁上跃下,稳了身形,并未立即上前,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些奔跑而来的人群,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裴元却已经大步迎了上去,扶住一个跌跌撞撞跑来的老汉,急切地问道:“老人家,你们还好吗?这里有多少人?那些魔物呢?”


    老汉抓住裴元的手臂,老泪纵横:“多谢恩公,多谢恩公!那些魔物前几天就走了,把我们丢在这里自生自灭。这里少说也有几千人啊,都在裂谷深处的洞穴里藏着,我们听到动静才出来看看……”


    裴元闻言大喜,回头正要向谢辞禀报,却见谢辞的脸色阴沉如水。


    “裴元,回来。”谢辞冷冷道。


    裴元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被他扶着的老汉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扭曲得不似人形,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黑色牙齿。


    裴元瞳孔骤缩,下意识便要拔剑,但那老汉的手已经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而在那老汉身后,那数百个所谓的凡人,也如这老汉一般,五官扭曲变形,从眼眶、鼻孔、嘴巴里涌出漆黑浓稠的魔雾,顷刻便个个软倒在地,只余下一张张空荡的人皮。


    而那些魔气,则在半空中汇聚成型,化作无数个魔兵向燎原军的士兵扑来。谢辞一枪挑开抓着裴元的那名伪装成老者的魔兵,对身后崖壁上的兵士吼道:“是陷阱,撤退!”


    话音未落,地面上猛然涌出更多浓稠如墨的魔气,如有灵性般倏忽凝聚,猛地缠上那崖壁上悬挂的绳索,断裂的绳索如死蛇般从崖壁上坠落,更有还未来得及落地的兵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魔气从崖壁上卷下,重重摔在地上。


    守在谷口的士兵们惊呼着探头下望,却只看见深渊般的黑暗,以及从谷底涌上来的滚滚魔气。有人试图放下新的绳索,但那些魔气早已盘踞在崖壁之上,虎视眈眈,任何靠近崖边的举动都会引来它们的攻击。


    第194章 帝王(5)


    谢辞已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他换了好几杆枪,原有的尽数折断,新的都是从死去的同伴未松开的手中捡起,右臂的伤口深可见骨,左肋下的那道裂口每呼吸一次便渗出温热的血。


    裴元背靠着他的后背,呼吸粗重如风箱,手中的长剑已经卷了刃,剑身上布满缺口,握剑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将军……”裴元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怕是……撑不住了。”


    谢辞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看向黑暗中那些蠢动的影子。魔兵的数量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杀死一批,又从魔气中凝聚出新的。它们不急于进攻,而是在黑暗中游走,像是在享受猎物的绝望。


    “别说这种话。”谢辞的声音很低,却很稳,“我们还没死。”


    裴元笑了一声,咳出两口血沫:“我裴元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跟你走出那个村子。”


    黑暗中,魔兵再次涌了上来。


    谢辞咬牙挥动手中的长枪,枪尖划破黑暗,刺穿一只扑来的魔兵的胸膛。但与此同时,另外三只从侧面扑来,利爪撕破了他肩头的皮甲,带出三道血痕。他闷哼一声,反手一枪扫开它们,脚步却踉跄了一下。


    裴元怒吼一声,挥剑替他挡下另一侧的袭击,却被一只隐藏在高处的魔兵从背后偷袭,利爪贯穿了他的左肩胛骨。他惨叫一声,单膝跪地,鲜血顺着脊背淌下,在脚下的冻土上汇成一小洼。


    就在此时,一道清越的啼鸣,穿透了谷底厚重的魔气。


    那声音清脆如玉磬相击,又带着某种不属于尘世的空灵,仿佛九天之上的仙乐落入凡间。魔气在这声音触及的刹那,竟如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


    谢辞猛地抬头。


    一抹青色的影子,倏然划破了谷底的浓黑魔气,那是一只极为美丽的青鸟。它的羽翼华美得不似凡间之物,通体流转着莹润的青碧色光泽,每一根羽毛都像是用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尾羽舒展如流云,曳着长长的莹莹流光。


    它盘旋在裂谷上空,双翼展开时遮天蔽日,却不让人觉得压迫,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与庄严。


    青色的光芒从它身上洒落,如细雨般轻柔,所过之处,那些翻涌的魔气便如滚汤泼雪,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消散。


    魔兵们发出惊恐的嘶嚎,那些先前还不可一世的狰狞身影,在这青光之下竟如纸糊的一般,纷纷溃散。几只高阶魔物试图抵抗,喷出浓黑的魔雾迎向那青光,却在一触之间便被净化殆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中。


    谢辞怔怔地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只盘旋的青鸟。


    他手中的长枪不知何时已经垂下,枪尖抵着地面,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左肋下的裂口仍在隐隐作痛,可他竟一时忘记了这些疼痛。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那道青色的身影上,仿佛天地间只剩下那一抹颜色。


    那只青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偏过头来。


    那一瞬间,谢辞看清了祂的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得不可思议的眼眸,如同春日里最澄净的湖水,谢辞在祂的眼睛里看见自己,渺小的、遍体鳞伤的自己,头一回地,他甚至生出几分自惭形秽之感。


    青鸟缓缓敛翅,落在谢辞面前,祂的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色光华,将周遭的黑暗尽数逼退,仿佛在祂所在之处,便自成一方清净世界。


    那双清澈的眼眸注视着谢辞,带着审视,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凡人。”祂开口了,祂的声音如同少年,清越润耳,“你为何自不量力,与魔相斗?还不速速退去,此处非你等凡人争斗之所。”


    谢辞抬起头,与那双澄澈的眼眸对视。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鲜血浸透了破烂的衣甲,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如枪,他的声音依然坚如磐石。


    “九州之大,凡人之地却极微渺,背后便是父母妻儿,家园田地,退一步,便是流离失所,亲人离散。”


    他顿了顿,又道:“我们无处可退,只有迎战。”


    青鸟歪了歪头,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似是困惑,“你们凡人寿命不过百年,肉身脆弱不堪,连一阵稍大的风都能将你们吹倒,一场小小的疫病便能夺去你们半数族人的性命。”


    祂的声音依旧清冷:“你们甚至连魔气都无法承受,沾染即死。如此孱弱,何以言战?”


    谢辞直视着那双澄澈如湖水的眼眸,没有回避,也没有退缩,他开口,字字铿锵:“凡人孱弱亦死,但心之所向,虽九死尤未悔。”


    青鸟沉默了。


    那双清澈的眼眸凝视着谢辞,仿佛要透过他那具伤痕累累的躯壳,看到他内里那颗跳动的心脏,良久,祂微微低下修长的脖颈,用喙指了指自己的背部。


    谢辞没有犹豫,他转身快步走到裴元身边。裴元已经昏迷过去,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谢辞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却发现自己双臂的伤势也已沉重到难以使力。


    青鸟见状,轻轻一扇翅膀,一道柔和的青光将裴元托起,悬浮在半空中。紧接着,一只修长的青色鸟爪探出,稳稳抓住了裴元的衣领,将他提起。


    “你自己上来。”青鸟淡淡道。


    谢辞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的剧痛,攀上了青鸟宽阔的脊背。那羽毛触手温润如玉,光滑却不滑手,一股温和的力量从接触处涌入他的体内,仿佛在为他疗愈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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