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可怕的是,他们不怕死。


    那些凡人士兵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们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换取哪怕一次刺中魔物要害的机会。


    三个月内,燎原军在九州东南部清剿了大小魔物据点二十余处,解救被奴役的凡人近万人。这些被解救的人中,又有相当一部分选择加入燎原军。


    燎原军的名号,如同一簇被风吹散的野火,在九州大地上迅速蔓延开来。


    那些曾经只能在神魔交战的余波中瑟瑟发抖的凡人,第一次听说有一支完全由凡人组成的军队,竟然能够斩杀妖兽、击退魔兵。消息像涟漪一般,从一座村庄传到另一座村庄,从一座城池传到另一座城池,越传越广,越传越神。


    有人说,燎原军的统帅是个身高八尺、三头六臂的怪物,一口能吞下一头牛犊;也有人说,那统帅其实是某个陨落神明的后裔,体内流淌着神血,所以才能与魔物抗衡;还有人说,那统帅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但生来便有七窍玲珑心,智计无双,算无遗策。


    传言纷纷扬扬,真假难辨。但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越来越多的凡人开始向燎原军所在的方向汇聚。


    最先来的是那些家园被毁的流民。他们拖家带口,背着仅剩的一点家当,沿着崎岖的山路跋涉数日,只为找到一个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地方。燎原军收留了他们,给他们粮食,给他们帐篷,教他们如何躲避魔物的袭击。


    然后是那些不甘心被命运摆布的年轻人。他们大多是十五到二十五岁的青壮年,眼中燃烧着仇恨或渴望的火焰。有的人亲人死于魔物之手,有的人被神魔之战夺走了一切,有的人只是单纯地想要改变这该死的世道。他们来到燎原军的营地,请求加入,愿意接受任何训练,愿意执行任何任务。


    再后来,连一些原本在各地占山为王的匪寇,也开始主动前来投奔。他们中有些人确实做过恶,但在得知燎原军的目标后,选择了放下屠刀,将自己的武艺和手下交给谢辞调配。


    谢辞对这些人的态度很简单:既往不咎,但有再犯,立斩不赦。


    他将军队重新整编,按照各人的特长分为不同的兵种。擅长弓射的编入弓弩营,力气大的编入重甲营,身手灵活的编入斥候营,头脑聪明的则留在中军担任文书或参谋。他还设立了一套简易的军功制度,斩杀的魔物越多、完成的军务越出色,就能获得更高的职位和更好的待遇。


    这套制度虽然粗糙,但对于一群原本只会种地和逃命的凡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营地里,白天是操练的呐喊声和兵器的碰撞声,夜晚则是篝火旁的歌声和故事。那些曾经被恐惧和绝望压垮的人们,在这里重新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谢辞站在营地最高处的瞭望台上,俯瞰着下方连绵的帐篷和穿梭其间的人影。夕阳将整片营地染成了暖金色,炊烟袅袅升起,混杂着饭菜的香气和士兵们的谈笑声。


    裴元端着一碗热粥爬上瞭望台,递给谢辞:“将军,吃点东西吧。你今天又一天没好好吃饭。”


    谢辞接过粥碗,却没有急着喝。他望着下方的营地,目光深远,道:“军中的伤员如何了?”


    “好多了。”裴元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前些天来了个姓连的白面小伙,虽说年纪轻,但家里头祖祖辈辈都是学医的,胆子也大,是个可用之才,帮了不少受伤的弟兄。”


    谢辞对这位连医师也有印象,微微颔首,他低头喝了一口粥,又看向那道横贯天地的巨大裂隙,以及远方隐隐积聚的乌云,仿佛有一场山雨欲来。


    第193章 帝王(4)


    燎原军如野火般生生不息,烧遍九州时,那横贯天地的、昼夜不息地吞吐魔气的庞大裂隙深处。


    这里的魔气近乎凝成实质,的形体不断变幻,时而凝聚成人形,时而散作一团黑雾,时而化作某种不可名状的形状,魔物就这样源源不绝从这浩瀚的魔气中滋生。


    它们集体的记忆里,除了对众神的厌憎与恐惧,多了一种陌生的情绪,犹如是蝼蚁爬上了巨象的脚趾,用它们细小的颚齿啃咬着坚硬的皮肤。


    本应毫无感觉,但蝼蚁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它们似乎不知疲倦,一口接一口,一点一点,竟真的在巨象的皮肤上咬出了血痕。而这些渺小虫豸首领的名号,也传入了这片魔气的裂渊,燎原军,谢辞。


    数日后,一个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跌跌撞撞闯入燎原军营地,他浑身是血,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声音嘶哑近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谢辞亲自将他引入主帅帐中,再三询问,才从老者破碎的话语中,捕捉到些许信息。


    老者来自北方的朔云州。那里地处九州极北,常年风雪交加,土地贫瘠,人烟稀少。三个月前,一群高阶魔物突然出现在朔云州,它们没有像往常那样肆意屠杀,而是将散居在各处的凡人驱赶到了一起。


    “他们把人都赶到了雪风之巅。”老者的手剧烈颤抖着,眼中满是恐惧,“那里有一道巨大的裂谷,深不见底,魔物们把人像牲口一样赶进去,我儿子、儿媳、孙儿……全都被赶进去了。我因为摔伤了腿,落在后面,藏在雪洞里,才逃过一劫。”


    他抓住谢辞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将军,那裂谷里有好几万人啊!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求求你,救救他们!”


    谢辞没有立刻答应,他问了几个关键的问题:“看守裂谷的魔物有多少?实力如何?裂谷周围的地形怎样?”


    老者却一问三不知。他只记得自己被追赶时的仓皇,只记得那些魔物高大狰狞的身影,至于数量、实力、地形,他一概说不清楚。


    谢辞沉默了片刻,让士兵带老者下去休息,好生照料。


    帐中只剩下他和裴元、以及新任军师陆玄机三人。陆玄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清瘦,肤色白皙,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出身书香门第,家族在神魔之战中覆灭,独自一人辗转千里投奔了燎原军。谢辞与他交谈数次,发现此人不仅饱读诗书,更精通兵法韬略,便将他留在身边担任军师。


    “将军怎么看?”陆玄机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倾向。


    谢辞走到悬挂在帐中的地图前,目光落在朔云州的位置。那片区域在地图上标注得极为简略,只有寥寥几笔勾勒出的山脉轮廓,大片空白意味着那里人迹罕至,几乎没有被探索过。


    “太巧了。”谢辞缓缓道。


    “的确太巧了。”陆玄机接口道,“我们燎原军刚刚在东南站稳脚跟,名声初显,立刻就有一个来历不明的老者送来这样一个消息。几万百姓被囚禁,恰好在我们鞭长莫及的极北之地,恰好需要我们长途跋涉去救援。”


    裴元皱眉道:“你是说,这是个陷阱?”


    “八成是。”陆玄机毫不避讳地说,“如今我们声名鹊起,魔物已经注意到了燎原军的存在,注意到了将军的存在。设下一个陷阱,引诱我们深入,一举歼灭,这是很合理的推断。”


    裴元急了:“那我们还去不去?”


    谢辞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向帐外,初冬的第一场雪正在飘落,他淡淡道:“去。”


    陆玄机和裴元同时看向他。


    “我知道是陷阱。”谢辞的声音很平静,“但如果那几万人是真的呢?如果我们不去,他们就真的会死在那个裂谷里。我们不能因为害怕陷阱,就放弃几万条人命。”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况且,就算是陷阱,也未尝不是我们的机会。魔物既然费尽心机设下这个局,说明它们已经开始忌惮我们了。它们怕了。”


    陆玄机叹了口气,没有再劝阻。他深知谢辞的性子,这个年轻的统帅平日里冷静沉着,但在涉及凡人安危的事情上,有着近乎固执的原则。


    正是这份原则,让无数人愿意追随他,也正是这份原则,可能会让他走向绝路。


    “既然如此,我有一个提议。”陆玄机道,“将军带精锐前去探查,我留守营地。若三日内没有消息,我便率全军北上接应。”


    谢辞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次日清晨,谢辞挑选了三百名精锐,全部轻装简从,每人只带三日的干粮和饮水,以及足够的箭矢和兵器。裴元自然在其中,他腰间挎着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长剑,剑锋雪亮。


    越往北走,天气越发寒冷。地上的积雪越来越厚,风也越来越烈,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士兵们裹紧了身上的冬衣,缩着脖子,在没过膝盖的积雪中艰难跋涉。


    第七日,他们终于抵达了朔云州的地界。


    这里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山,白色的地,白色的天空,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冻结在一片死寂的苍白之中。连风声都显得格外凄厉,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按照老者提供的方位,他们找到了那座被称为雪风之巅的山峰。那是一座孤峰,高耸入云,山体陡峭如削,覆盖着厚厚的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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