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今谢斩慈勉力维持的局面,尤其是元亨剑尊和坤元道尊的支持,都建制于他隐瞒真相的基础上。
谢斩慈不能赌,他若要押注,押的是数百万凡人的性命,他也承受不起输的代价,如今他能做到的,只能是让他们带着未平的冤屈,却终究能挣得喘息的余地。
他看得很清楚,黄泉中的这些百姓,受魔气侵体,永生永世不得有生出灵根的可能,若旧事公之于众,九州倾覆,这些百姓,又有什么于乱世中自保的可能呢。
他们和黄泉关中的魔兵打了万年的仗,如今战火好不容易平息,又为何要再生事端呢。
更何况,天魔本源对他造成的影响还不明确,如果战争的血火,让他真正成为那个受魔气控制,杀人如麻的魔尊,他又当如何保护这些百姓。
明霰的剑尖颤抖了,她看着谢斩慈,看着这张与燕寻霈有几分相似的面孔,此时只觉他身上有无尽的疲惫,最终,她缓缓撤开了剑。
“我知道了。”她没有收剑入鞘,只是垂下了手臂,碎雪凝霜剑尖点地,在石面上凝结出一小片薄霜,“我不会再问你。”
但旋即,她又开口,声音不再咄咄逼人,反而显得空茫且脆弱,她问:“那你在黄泉,见过你母亲么,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谢斩慈一怔,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然,缓缓道:“没有。”
他顿了顿道:“我母亲名为谢长珏,与父亲一同遭青莲、玄机道尊暗害而死,况且即便没有,我也见不到她,她是个凡人。”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昭然若揭,凡人的寿数,与修士相比,终究太过短暂,犹如朝生暮死的蜉蝣,经不起百年时光的淘洗,就算谢长珏不曾赴死,也是如魏戎一般垂垂老矣了。
“凡人啊。”明霰低声重复,忽然轻笑道,“有时,我却会羡慕凡人。”
谢斩慈抬眸看她。
“修士总以为自己寿元绵长,来日方长,有些话,有些心思,便总觉得不必急于一时,可以慢慢斟酌,缓缓吐露。于是蹉跎再蹉跎,等到终于想开口,或是终于意识到不得不开口时,却往往已物是人非,再无机会。”
“就像我当年,从未敢、也从未觉有必要,对你父亲剖白过心迹。我总以为,我们是师兄妹,未来的岁月还那样长,后来才明白,有些话,当时不说,便是永诀。”
言罢,她脸上的那抹笑意渐渐染上苦涩,那是横亘百年的遗憾与惘然,却又像是自嘲,她看向谢斩慈,眼前的青年和燕寻霈的相像仅有三四分,不似燕寻霈那般清俊柔和。
她看着谢斩慈,像是看见百年前那个和燕寻霈并肩而立的,眉目英气的女子,又道:“不过,即便我说了,或许也改变不了什么,你父亲待我,始终是兄妹之谊。”
“可若我当年说了,今日回想起来,不会觉得那样遗憾,让人生悔,继而修为停滞不前了。”
谢斩慈看着她那双眸色极淡的眼睛,心中微动,一句原本绝不该、也绝不能在此刻说出的话,竟不受控制地低低逸出唇边:“师姑或许错了。”
明霰一怔。
谢斩慈缓缓道:“师姑可知,若至黄泉,需横渡归墟,归墟之地万法空无,唯有割舍一视若珍宝之物,方能从空无中化出通路,抵达黄泉。”
明霰茫然摇头,归墟一事是秘辛,她并不知晓。
谢斩慈顿了顿,目光落在明霰脸上,续道:“家父当年所舍之物,是惊虹流霞剑的剑穗。”
明霰呼吸一滞。
惊虹流霞剑的剑穗,是她在燕寻霈筑基有成,下山历练前,斥巨资在四海阁购入的一块含有一丝壬水真意的暖玉,后又以冰蚕雪丝一点点编织而成。
她仍记得,燕寻霈接过那剑穗时,笑意清浅,道:“多谢师妹心意,此物甚好,我定会好好珍藏,为兄来日也为你寻一枚剑穗。”
后来他真的也为明霰寻来一枚剑穗,是最合明霰道体法门的万载玄冰之魄,而那枚明霰所赠的剑穗,也真的伴他出入青冥,斩妖除魔,直至他奉命前往黄泉,再无归期。
明霰的眸中,波澜惊起。谢斩慈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他透露此事,本意或许是慰藉,或许是解释,又或许,连他自己也未曾深思。
然而,明霰却缓缓抬眸,望向他,那双淡色的眼眸里,先前剧烈的波动已然平息,只剩下一种洞悉世事后的澄澈与淡淡的哀凉。
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浅、极苦的弧度,缓缓道:“不,斩慈,是你错了。”
“你父亲珍视那剑穗,或许是真。但珍视,未必是男女之情。”
“我和他一同在我父亲座下修行,八年之久,他待我,始终恪守分寸距离,只是兄长照拂幼妹,只是同门间道义情分,他若对我有意,以他的性子,不会隐忍不言,蹉跎光阴。”
“爱欲之情,与兄妹亲情,同门之谊,截然不同。”明霰的声音很轻,如同呓语,“爱欲痴愚,令人愿火焚身,愿饮鸩酒,如烈火烹油,绚烂也易成灰烬。”
“它会让人变得怯懦,一句话在心里辗转千回,出口时却失了所有勇气;它也会让人变得无比勇敢,敢与天地为敌,敢为一人逆命。”
“谢谢你告诉我剑穗之事,” 明霰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清冷,却少了许多沉滞,多了几分释然,“这让我知道,那段时光在他心中,并非毫无分量。这就够了。”
她收剑入鞘,月白的道袍拂过石地,不染尘埃。
“我该走了。” 她说,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静室,最后落在谢斩慈身上,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怅惘,也有一丝了悟,“你如今肩上的担子很重,往后珍重。”
言罢,她不再停留,只余下谢斩慈一人独对孤焰。
片刻后,他抬起手,轻抚过下唇,那里的伤口早已在他沛然魔元和强横肉身的双重作用下愈合,然而他仍然尝到一丝血腥,如吞人心,鲜血淋漓。
随后,他起身,走出了静室。
第180章 一酒一问
夜色渐深,无星无月,街巷大多都已沉寂,只有零星几处窗隙透出烛火。
那座青竹小院安静地立在街巷尽头,与周遭粗犷的黑石屋舍格格不入。院墙外,月见藤的细蔓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那些紧闭的花苞依旧没有绽放的意思。
谢斩慈一路步行而来,此时却未选择叩门,而是如一缕轻烟般悄无声息地越过院墙,落入院中。
院内景象与他七日前来时并无二致。引来的活水潺潺流淌,几丛青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石桌石凳一尘不染。唯一的变化,便是院中那方空旷的土地上多添了不少灵气氤氲的花木。
谢斩慈走近几步,透过半开的窗,看见屋内情景。
檀鸾背对着窗,坐在一张简朴的木案前。他仍是一袭素青衣衫,长发未束,松松披在肩后,发间那枚青枝发簪已取下,搁在案头。
他正执笔写着什么,侧脸在灯下显得安静而柔顺,甚至有种脆弱的苍白。
他在写什么?谢斩慈想。是算计,是谋略,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刚起,檀鸾忽然搁下了笔。
他没有回头,却对着窗外,轻轻开口:“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谢斩慈沉默一瞬,推门而入。
房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屋中人并未立即起身相迎,反而是将桌前铺展的素纸收入袖里乾坤,才转过身时,他的手中多了一只青玉小壶,并两只洁净瓷杯。
檀鸾将杯盏置于案上,又将那壶中液体注入杯中,谢斩慈的呼吸微微一滞,那壶里并非清泉或灵茶,而是澄澈的酒液,酒香浓烈,如闻花醉。
檀鸾将注满的杯子推向桌案另一侧,这才侧过脸,望向停在门边的谢斩慈,淡然道:“坐。”
谢斩慈默然片刻,终究走上前,在檀鸾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木案,一盏灯,两杯酒,以及无声横亘的种种。
谢斩慈的目光落在那杯清透的酒液上,酒香氤氲,带着一种他熟悉的、清冽又缠绵的芬芳。他抬起眼,看向檀鸾:“这酒从何而来?”
檀鸾执起自己面前的杯子,指尖沿着杯沿缓缓摩挲,闻言,青眸微抬,语气平淡无波:“自己酿的,我等阶下囚无事可做,不过种花酿酒罢了。”
自己酿的。谢斩慈心头微动。
他识得这酒,名为醉花阴,是九州有名的灵酒,传言需以七种不同时令、对生长环境要求近乎苛刻的珍稀灵花为主料,佐以九九八十一道繁复工序,窖藏至少一甲子,方得初成。
此酒珍稀,酿制之法几近失传,便是四海阁中也罕有流通,有价无市。他记得从前,连那挥金如土的书院少主陆观爻不知从何处机缘巧合得了一小坛,都珍而重之。
如今,檀鸾提起却是轻描淡写,用的还是在这魔气隐氲、灵气匮乏的西漠城中,不过七日间种出的灵植。这份举重若轻,他对草木习性,甚至时空之力细致入微的掌控和背后的修为底蕴都掩藏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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