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檀鸾唤了旧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喝一杯酒,我回答你一个问题。如何?”


    极不公平、又极公平的交易,檀鸾身上秘辛何止一二,仅用一杯酒便能换来他如实回答,如此合算,但檀鸾先前都率先举旗讨伐,焉知这酒里除了花,还有无藏着其他。


    谢斩慈看着檀鸾,看着对方眼中那片沉寂的青色深海,那里仿佛有漩涡,诱人深入,又暗藏致命危险。


    他没有犹豫,举杯,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初时清冽如泉,旋即化为一道温润暖流,顺着喉管滑下,却在胸腹间轰然绽开。


    并非灼烧的烈,而是无数种花香次第绽放的馥郁与迷离,仿佛瞬间坠入一场盛大而虚幻的繁花幻梦。


    谢斩慈握着空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动用魔元去化解这股汹涌的酒力,任由那股晕眩感如潮水般漫上头顶,冲击着理智的堤防。


    眼前檀鸾那张清俊苍白的面容似乎晃动了一下,周遭的灯光、竹影、乃至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不真实的暖色光晕。


    他定了定神,努力聚焦视线,望向对面那双沉静的青色眼眸,哑声道:“第一个问题,青翮,你为何要在平舆州会举兵讨魔?”


    这是他心头横亘的疑窦,即便知道檀鸾来历成谜,所求非小,但他仍然不敢相信,檀鸾会借故生非,利用青莲道尊的死与他兵戈相向。即便知晓檀鸾目的绝非表象那般简单,他仍要亲耳听他说。


    檀鸾默然不答,将自己杯盏中酒液也一饮而尽,他的唇边染了些琥珀色的酒渍,嫣红如血,谢斩慈定定看着,只觉神思涣散,但仍一眼不眨地注视着他。


    饮尽那杯酒后,檀鸾方开口,他的青眸如琉璃映火般通透,却深不可测,开口道:“谢辞,你既已入过黄泉,当知这九州天地,已病入膏肓。”


    “自人皇长逝,陆玄机之辈窃夺神血,据天地灵气于己身,以修士自居,视凡俗为蝼蚁草芥,已逾万载,”檀鸾字字锥心,续道,“所谓仙门百家,不过这天地沉疴上的腐肉罢了。”


    “平舆州会,举兵讨魔,是绝佳的由头。天下修士的目光、心思、力量,皆可借此汇聚一处,而我也可借此,名正言顺地掌握他们的丹药补给,让这九州中所有修士无知无觉间,服下我亲手炼制的丹药。”


    他微微倾身,笑意更浓,语调仍然温柔,此时听着却令人毛骨悚然:“至于这些丹药里会有什么,就不必我细说了吧,谢辞,你应当知道的。”


    谢斩慈无言,他当然知道,是死气,是能无声无息侵蚀道基、消磨生机、断绝道途,最终将看似高高在上的仙家修士,拖入与凡俗蝼蚁无异的、腐朽死亡深渊的死气。


    他为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再次仰头饮尽,更汹涌的花香与眩晕感袭来,几乎要淹没他的神智,声音愈发低哑,道:“那么,南梧、绥兰二州的死气疫病,背后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你的实验、预演?”


    檀鸾未再饮,他微微偏头,神色仿佛嘲弄,叹道:“我本以为你会问些更关键的,没成想,却总是这些旧事。”


    他微微后仰,勾起一绺散落的黑发,绞在指间把玩,语气轻描淡写,甚至带着几分残酷的嘲弄,道:“是啊,是我做的,燕寻霈孤勇有余,智谋不足,白白断送性命,不过他留下的那惊虹流霞剑,倒真是一件至宝,我彼时修为不足,不可随心所欲驱使死气,故而借了你父亲仙剑一用,谢辞,你不会怪我罢。”


    说罢,檀鸾不待谢斩慈回答,或者说他抛出问题时本就不期待答案,他的语速愈发快,眼神中也渐渐染上疯狂的艳色,“我将天魔死气缚于剑上带离黄泉,又借此炼制辟谷丹药,借四海阁之手广销二州境内,就此掀起疫病,如此,你可还满意?”


    谢斩慈看着檀鸾那张依旧清俊温润的脸,听着他用这般轻描淡写的语气陈述一场蔓延两州、波及无数生灵的灾祸,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寸寸冻结。


    “那为何,你又要自断道基,亲手去解除这场你自己播撒的灾祸?”


    檀鸾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他肩头微颤,眼角甚至沁出一点水光。他抬手拭去,再看谢斩慈时,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罢了,这个问题算我送你,”他摇了摇头,轻叹道,“谢辞啊,你为何这般天真。”


    “我都告诉你了,我掌控死生之气,你还以为,那所谓的道基尽毁,就一定是真的?”他微微倾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呼吸间带着醉花阴清冽又馥郁的气息,轻轻拂在谢斩慈脸上,“那或许只是一场戏呢?一场演给你看的戏。”


    谢斩慈瞳孔微缩,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青眸,试图从中找出丝毫作伪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


    然而,鬼使神差地,他听到自己用极其肯定的语气,一字一句道:“青翮,我知道你骗了我很多,但那时,你没有骗我。”


    檀鸾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就像一副被精心描绘的面具,倏然击碎,极迅捷地露出了一瞬属于檀鸾本人的神色,良久,檀鸾缓缓向后靠去,重新拉开了距离。


    他垂下眼帘,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轻声道:“辟谷丹是我原本的计划,但随后,它滑向了我未曾预想的方向。”


    “凡人。”谢斩慈喃喃道,“受死气所累的不仅有修士,还有凡人。”


    “是。”檀鸾承认得干脆,“我未曾想,修士与凡人之间牵连如此之深,以至于底层的凡人同样依靠辟谷丹谋生,所以,我停了手,让齐子骞将惊虹流霞剑送入四海阁,暴露于天下人面前,又借此机会,逆转了死气的扩散。”


    他举杯向谢斩慈示意,然后缓缓饮尽,琥珀色的酒液滑入喉中,映得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如同幻觉般的血色。


    第181章 我心悦你


    谢斩慈看着檀鸾。


    方才檀鸾那番话,仍然在他耳畔回荡,檀鸾话语干脆坦荡,但落在谢斩慈耳中,他却骤然觉得,眼前的人很陌生。


    不,或许不是陌生,而是他从未真正认识过檀鸾是谁,他最初认识的是原书中所描写的那个心怀天下、一片赤诚的白月光男二号,后来认识的是悬壶济世、宁愿自毁道基也要挽救一方生灵的檀鸾。


    荒谬,近乎呕吐的眩晕感攫住了他,他伸手扶额,只觉头脑昏聩,天旋地转,即便试图调用魔元化开酒力,也无济于事,然而,檀鸾却没有放过他,反而冷笑一声,继续开口。


    “当年你我共赴兰台,你说无论我去哪里、做什么,你都陪在我身边,可如今,你亲眼见到了,我就是这样一个为达目的,不惜播撒死气、视万灵为棋、可救亦可杀的人,你便要退却了。”


    “你口口声声有太多问题问我,我倒要反问你一句,为什么?”


    檀鸾的语速不疾不徐,却声声如刀,刺穿谢斩慈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叹道:“谢辞,你佯装无情,冷心冷性,你是黄泉魔城的尊主,身负天魔本源,动辄可令山河倾覆。”


    “可实际上,你不过是个仁慈良善的凡人罢了,你自缚了手脚,不愿看到任何人牺牲流血,正因如此,那些蠹虫才能依附于你,食你血肉。”


    谢斩慈扶着木案边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那醉花阴的酒力混着檀鸾字字锥心的话语,在他识海中翻搅出滔天巨浪,檀鸾看着他,但又似在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


    檀鸾起身,绕过他,走到窗前,那竹墙上枝蔓爬攀的月见藤花仍旧含苞,仿佛永远都不会再开,他轻叹一声,尾音散入夜风,道:“谢辞,你总是这样。”


    谢斩慈默然不答,片刻后,他伸手取过酒壶。壶身触手温凉,内里酒液所剩无多,一杯斟满,琥珀色的琼浆在瓷盏中漾开涟漪,映出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墨色。


    他没有丝毫犹豫,举杯,仰颈,喉结滚动间,将第三杯醉花阴一饮而尽。


    更汹涌的暖流与晕眩感席卷而来,眼前檀鸾的面容、摇曳的灯影、窗外沙沙的竹叶,都仿佛浸入了水中,界限模糊,晃动不休。他勉力想将瓷盏放回案上,指尖却不受控制地颤抖,那点温润的触感骤然滑脱。


    清脆的碎裂声乍然迸发,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瓷盏在石砖上绽开一片不规则的、湿漉的狼藉。


    谢斩慈没有低头去看那碎片,酒气氤氲而上,熏得他眼尾泛红,素来沉静如渊的眸子里,也似有水光晃动。他只是定定地望着檀鸾,哑然道:“青翮,你究竟是谁。”


    檀鸾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立在窗边,青衫素淡,面容如玉,落在谢斩慈模糊的眼中,仿佛一尊青玉雕琢而成的神像。他没有回头,良久,一声极轻的、几乎散在风里的叹息,逸出他的唇畔。


    “人皇昔年,于东海之畔,目送众神东渡,再不归返。”


    “苍穹铺道,神光如海,那是九州最后一次,得见神明之威,天地之序,元亨想必亦和你提过,在东海之滨,并未所有神明都选择东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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