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檀鸾,似乎也在这院中自得其乐,甚至让池少游给他带了些灵草种子,那些娇贵无比的灵植在他手中,甚至视这西漠诡谲的气候和肆虐的黄沙如无物,成为这方黑石城中一抹难得的、刺眼的青绿。
池少游抬头,看向那密竹筑起的院墙上垂下的青藤,那藤上缀满细小花苞,却未有一点花开之意,她不是喜欢灵植花草之人,对花名也不了解,但也能认出这种子并不是她带来的,且檀鸾所种灵植蔓出院外,她于情于理,都要向谢斩慈禀报。
只是那日,谢斩慈听她勉强拼凑词句,描述此藤外观后,沉默良久,后只说这花名为月见藤,无害无毒,既檀鸾喜欢,让他种便是了。
此时院中竹影扶疏,月见藤的细蔓在微风中轻曳,花苞紧闭,仿佛沉睡的玉盏。池少游倚在墙边,正暗自思忖这草木为何只生苞不放花,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巷口传来。
来人身材魁梧,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面容粗犷,一道暗红色的长疤自左额斜划至颧骨,正是李铁柱。他如今卸了兵甲,在城中协理庶务,专司些仓储调度、力役安排之事,虽不涉战阵,但那股历经生死磨砺出的剽悍之气犹在。
他远远望见池少游那一袭红衣,便加快几步,在丈余外站定,抱拳行礼,声如洪钟:“池护法!”
池少游抬眸,赤金龙瞳微眯:“李管事,何事匆忙?”
“尊主请您即刻前往城中议事厅,”李铁柱语速颇快,但条理清晰,“方才城外魔气屏障有异动,放进来一人,说是九州仙门来使,有要事需面见尊主。尊主已让那人进城,特命小的来寻您过去。”
“仙门来使?”池少游眉峰一挑,七日平静,终是起了波澜。她目光不经意般掠过身后青藤垂挂的院墙,随即站直身子,红袖轻拂,“知道了,我这便去。”
她不再多言,身影化作一道赤色流光,掠过黑石城低矮的房舍街巷,直奔城中心的议事厅。
议事厅以黑石垒就,格局开阔,陈设简单,正中一张长案,两侧数把石椅,此刻谢斩慈端坐主位,楚寒铮按剑立于其侧,一侧石椅上,一道身影正安静端坐。
池少游步入厅中,目光首先落在那来访者身上。
那人一身丹阳剑宫制式的月白道袍,袍袖与衣摆处以银线绣着细密的霜花纹路,她云髻高绾,只以一根素玉簪固定,几缕散发柔顺地垂在颈侧。
似乎察觉到池少游的到来,她缓缓转过头,那眸光深处,沉淀着经年累月也化不开的、冰雪般的清寂与一丝极淡的忧悒,正是明霰。
池少游瞳孔一缩,竟是忘了行礼,三两步走到明霰案前站定,语带惊疑道:“师姑?”
明霰真人看见她,那双霜雪般的眼眸中亦染上一丝温柔之色,她抬手,抚过池少游未曾束起、自然散落的长发,动作轻柔熟稔:“少游,许久未见了。”
池少游这才如梦初醒,赤金龙瞳上下打量着她,见明霰周身气息自然圆融,修为更上一层,难以置信道:“师姑,您已晋升元婴境了?”
明霰真人唇边的笑意深了些,道:“不过心结稍解,屏障自破,水到渠成罢了,倒是你,如今也已是一宗护法,修为亦多有精进,看来黄泉一行,所得非虚。”
谢斩慈端坐主位,自池少游进厅后便未发一言,待她们叙话稍歇,方才抬眸看向明霰,墨色眼眸沉静无波,开口时声音亦是公事公办的平稳:“明霰真人远道而来,是私人行程,亦或代表丹阳剑宫?”
明霰收回轻抚池少游发梢的手,缓缓起身,对谢斩慈执了一个平辈的修士礼,姿态端庄道:“谢尊主,我此行非奉剑宫之令,因私事而来。”
她略作停顿,那双霜雪凝就般的眼眸直视谢斩慈,道:“我来,只想问尊主一件事。”
谢斩慈神色未变,只平静道:“师姑请问。”
明霰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才将压抑了百年、已然浸透骨髓的疑问吐出:“我想知道,我师兄,你父亲,当年前往黄泉背后的真相。”
静默在议事厅中弥漫。窗外西漠永恒低垂的昏暗天光透过石窗,落在明霰月白的道袍上,那银线霜花纹路泛着冷冽的微光,映得她面容愈发苍白,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紧紧锁着谢斩慈。
谢斩慈沉默了片刻。他目光掠过明霰眼中那近乎执拗的悲痛与渴求。这位清冷如霜雪的女子,百年心结,修为停滞,如今心结初解便破境元婴,第一时间奔赴至此,只为求一个早已被时光掩埋的真相。
“真人先入座罢。”他长叹一声,道,明霰依言缓缓坐下,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却未曾从谢斩慈脸上移开半分。
“家父确陨落于黄泉绝地深处,确为人所害,非天灾,乃人祸。”谢斩慈缓缓开口,“幕后主使,是玄机、青莲两位道尊,我杀青莲道尊,也是为报母父之仇。”
明霰身形一晃,近乎不敢置信,九州两位至高无上的道尊,为何会对彼时虽然精彩绝艳,但也仅仅是一名金丹修士的燕寻霈出手,她哑声道:“为什么?”
谢斩慈的眸光一凝,仿佛预判到了明霰的追问,但良久,他长叹,语气不容置喙:“真人见谅,其中因由牵扯甚广,晚辈不能相告。”
明霰猛地起身,望向谢斩慈的目光悲愤交织,腰间所配的碎雪凝霜剑近乎出鞘,大殿中寒气森然,她一字一顿,又重复道:“为什么?”
但这一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问的不是两大道尊戕害燕寻霈的缘由,而是谢斩慈隐瞒的缘由。
然而,谢斩慈只是移开了视线,避免与她对视,但他的语气,却没有丝毫动摇,道:“青莲、玄机二位道尊均已伏诛,往事种种不必再提,真人修为初升,心结初解,莫要再徒增烦恼。”
明霰真人的身形僵在了原地,那双雪凝就的眼眸中,先前的悲痛、渴求、乃至一丝微弱的希冀,寸寸冻结,碎裂,最终化作一片近乎虚无的荒寒。
“谢斩慈。”她没有再称“尊主”,也没有唤他“师侄”,只是直呼其名,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如今,果然已是黄泉魔城的尊主了。”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谢斩慈,也不再看面露忧色的池少游,蓦然转身,大步向厅外走去。
“师姑!”池少游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唤道。
明霰的脚步在门前顿了一顿,却没有回头,池少游下意识想追,但又生生止住,没有谢斩慈的命令,她不敢妄动。而主位那人,仍旧面无表情。
“池护法,”他最终长叹一声,开口道,“霜华真人远来不易,你且前去相送吧。”
第179章 往后珍重
池少游追出议事厅时,长街上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见到这位护法,纷纷行礼,并报以好奇的目光,但明霰的身影,却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跃上城头,赤金龙瞳扫过城外苍茫的沙海,又回望城中错落的房舍街巷,终究未见那抹霜雪般的踪迹。
明霰修为已至元婴,若她决意隐匿行迹,悄然离去,以池少游如今的境界,确实难以追索。
池少游立在风中,红裙被吹得猎猎作响。她想起明霰离去前那句平静得可怕的话语,想起她眼中寸寸冻结碎裂的荒寒,心中莫名一沉。但她终究没有再做什么,只是转身,缓步走回议事厅。
厅内,谢斩慈仍端坐主位,楚寒铮侍立一侧,气氛凝滞。
“尊主,”池少游拱手,声音有些发干,“属下未曾追上师姑。”
谢斩慈静默了一瞬,方才抬眸,墨色的眼眸深处无波无澜,只道:“知道了。霜华真人心绪难平,自行离去也好。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他起身,不再多言,径自向厅外走去。楚寒铮与池少游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复杂,但终究无人出声。
谢斩慈并未再去别处,而是直接回到了自己位于城中心石殿深处的静室。
檀鸾的青影不过在这里停驻过一瞬,却留下那个犹带血腥的吻,令这方本就空荡的静室显得更加空寂,谢斩慈长叹一声,盘坐于蒲团之上,预备静坐调息。
就在此时,一点冰寒,毫无征兆地,贴上了他的喉间。
谢斩慈缓缓抬眼。
就在他身前不足三尺处,本应空无一物的昏暗中,明霰的身影缓缓浮现,她手中的碎雪凝霜剑正稳稳地抵在谢斩慈的咽喉要害,吞吐着森白的霜寒之气。
面对突如其来的敌袭,谢斩慈并未自虚空中召出他那柄本命法器白龙骨枪,也未尝试传讯,甚至不曾调动一丝魔元以防御脆弱的咽喉,他只是看着明霰,良久,长叹一声。
“师姑,何苦呢。”
平舆州会上,他费尽心力,以利、以势、以情,方才勉强说动三位道尊暂持中立,换来黑石城一丝喘息之机,但明霰与燕寻霈,是同一类人,他们不会理解这种夹缝中的转圜,若听了人皇和黑石城中这些遗民百姓的故事,第一反应,必然是昭告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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