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他知道谢斩慈和檀鸾先前情谊,但檀鸾险些煽动九州共讨魔城,已然成为立场截然相对的生死大敌,谢斩慈不仅将人带回,且丝毫没有加以约束的意思,楚寒铮素来谨慎,不免蹙眉。


    池少游明艳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唇角抿成了一条略显冷硬的直线,良久后才开口道:“由尊主去吧,你也莫要在尊主面前多言。”


    说罢,她纵身跃下石台,红色的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城墙另一侧。


    石殿深处,静室无窗。


    唯一的光源来自桌上一豆幽焰,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粗砺的黑石墙壁上,拉长、扭曲,无声对峙。


    谢斩慈拂袖,石门在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声息。他转过身,看着檀鸾,后者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间堪称简陋的静室,目光掠过四壁空无一物的石墙,掠过地面唯一的蒲团,最后落回谢斩慈脸上,唇边竟又浮起那点惯常的、此刻却显得无比刺眼的温润笑意。


    “你赢了。”他开口,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如今我为阶下囚,你为座上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谢斩慈静静看着他,不过月余未见,其间却仿佛隔了千万年,这张脸如此熟悉,又陌生到极致,良久,他开口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檀鸾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被那副温润的表象遮蔽过去:“哦?那不知道尊主带我回这魔城意欲何为了,总不会是想叙旧吧。”


    “我已说过,我与你再见,只当不识,尊主莫非是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了。”


    “我只想知道,”谢斩慈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檀鸾,墨色的眼瞳里,那仅有的一丝摇曳的焰光都被吞噬殆尽,“你究竟是谁,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檀鸾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避,唇边的笑意甚至更深了些,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双青眸显得愈发冰冷。“我是谁?我是檀鸾,太溪谷前嫡传,如今的弑师逆徒,至于目的?”


    他轻轻摇头,仿佛在笑谢斩慈的天真,“成王败寇,目的还重要么?如今我为鱼肉,你为刀俎,问这些,有意义?”


    “有。”谢斩慈斩钉截铁,他紧紧盯着檀鸾的眼睛,试图从那一片看似温润的青色湖泊下,打捞出丝毫真实的情绪,哪怕是一点恨,一点怨,或是一点别的什么。“对我而言,有意义。”


    檀鸾沉默了片刻,静室中只有两人几乎交错的呼吸声。他忽然抬起手,指尖抚过髻间那枚青枝发簪,动作轻柔,如同触碰易碎的梦。然后,他放下手,唇畔那点笑意终于淡去,褪得干干净净,只余漠然。


    “我不会告诉你。”他轻声道,“你只当我心思诡谲,意图覆灭九州吧。”


    谢斩慈猛然靠近一步,又伸手捉住檀鸾手腕,他无名指上的冰凉的青铜戒指硌进檀鸾皮肉,在对方苍白的皮肤上,烙下一点莲花瓣状的痕迹,哑声道:“那我呢,你救我、接近我、同我结血誓,目的是什么?”


    他们许久没有靠得这样近过了,谢斩慈想,近到他腰侧那块属于檀鸾的肌肤灼烫得好似有火在烧。


    “我要的是什么?”檀鸾低声重复,他反手扣住谢斩慈的手,那苍白纤细的手指此时传来沛然的力道,缓缓收紧,那双沉郁的青瞳,在谢斩慈的视线里无限放大,二人间最后一丝距离,也消失在檀鸾猝然的靠近中。


    他的动作太急,洁白整齐的牙齿磕碰到谢斩慈的下唇,传来细微的刺痛和铁锈般的血腥气,轻松撬开谢斩慈因震惊而微松的齿关,舌尖长驱直入,近乎凶狠地厮磨、啃咬,掠夺他口中每一寸空气。


    属于檀鸾的气息、温度、以及那混杂着血腥气的、清苦的药香瞬间将他淹没,腰间的火沿着血脉和唇齿一路灼到心脏,他能清晰感受到檀鸾并不平稳的呼吸,能看见对方近在咫尺的、纤长眼睫下那片漠然又执拗的青。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不知持续多久,直到谢斩慈几乎忘记如何呼吸。


    檀鸾的唇色比之前更红,泛着水光,沾着一点不知是谁的血迹,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他抬手,用拇指指腹重重擦过自己下唇,将那抹血色和暧昧的湿痕一并抹去,动作带着近乎粗暴的意味。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谢斩慈,看着对方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罕见地掠过一丝空茫的墨色眼眸,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得眉眼弯弯,像极了从前那个温润无害的檀鸾。


    有一瞬,谢斩慈觉得一切的问题和真相都不再重要,他只想将时光拉回到上一刻,就此定格,是为永恒。


    “若我说,我就要这个,你信么?”檀鸾轻声道,他的尾音微哑,带着轻微的喘息,“你给我么?”


    谢斩慈的舌尖抵了抵下唇内侧被磕破的微小伤口,细微的刺痛感传来,带着铁锈味,清晰地提醒着他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象。他望着檀鸾,望着那刚刚还紧贴自己、传递着混乱与暴烈,此刻却只剩下冰冷弧度的唇。


    檀鸾抛出的问题几近荒谬,他从来未曾有一瞬、哪怕只是白驹过隙的念头,想到要与檀鸾为敌,即便檀鸾意图率领九州讨伐他,他也想,檀鸾必然有自己的计较和决断。


    但檀鸾要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吻,又算什么?谢斩慈想不明白,也分辨不清,他只觉得心口那处被天魔本源浸润后愈发沉冷坚硬的地方,此刻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攥住,拧了一下,生出一种陌生的、令他极不适应的慌乱。


    谢斩慈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那双极幽深的瞳孔,此时显得像受惊的小兽那般无措,他忽然向后退了半步。


    这个动作细微,却打破了某种一触即发的僵持。他避开了檀鸾的视线,然后猛然转身,不再有半分停留,大步走向静室紧闭的石门。


    石门被他以近乎粗暴的力道拉开,又在他身影闪出的刹那,被他反手一挥,重重合拢。沉闷的巨响在空旷的石殿深处回荡,隔绝了内外,也仿佛将他与静室内那个人,与方才那片刻令人窒息的混乱与灼热,彻底隔绝开来。


    谢斩慈背对着紧闭的石门,在昏暗的光线里站了片刻。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下唇,那里细微的痛感依旧清晰。腰侧的血誓印记,热度未退,隐隐鼓动着,提醒着他方才那并非幻觉。


    静室内,重归死寂。


    檀鸾独自立在原地,望着那扇隔绝了光影与声息的厚重石门,脸上最后一丝表情也褪去了,只剩下一种彻底的、近乎虚无的空白。


    良久,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不知是嘲是讽。他抬手,再次抚过发间那枚青枝发簪。


    “谢辞。”他低声自语,“你总是这样。”


    第178章 仙门来使


    七日后。


    自离开黄泉绝地,重返九州,黑石城中的凡人百姓已然从最初的狂喜中清醒过来,仍旧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却时时侵扰的魔兵不复存在,日子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这方城池不大,在魏戎的调派,以及谢斩慈、池少游、楚寒铮三人以魔元、妖元、灵力辅助下,百姓渐渐安顿下来,秩序井然,若有人真的闯过那层层魔气的阻隔,就会发现此处和九州中任何一处凡人城池,并无不同。


    不过,日子平淡如水,能供百姓们津津乐道的话题也少,近日街头巷尾传闻最广的,莫过于城南头新建起的那座别院。


    有守城的卫兵说,那日尊主携一陌生面孔的青衫美人进城,就在次日,那座制式清雅,与黑石城中粗粁房舍格格不入的小院就一夜之间建起,雕梁画栋,植竹引泉均如神迹。


    城中能为此创举的,自然也只有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尊主,继而百姓对那院中人的猜测也众说纷纭,有说是尊主故友,有猜是掳来的对头,更有心思活络的,联想到前些时日隐约听闻的、关于九州正道欲讨伐魔城的传闻,目光便更添几分闪烁。


    而在院外,一处不起眼的阴影中,池少游斜倚院外竹墙,正闭目养神,她被安排在这里,也有七日光景。


    谢斩慈那日匆匆将檀鸾带入静室,片刻后又匆匆外出,只对她和楚寒铮简单交代:“檀谷主往后暂居城南,看住他,莫让人扰,也莫让他走。”


    随后,他便撕开空间裂隙离去,再返回时,袖里乾坤中已装满南梧州特产的青竹,这方院落的制式对黑石城里的凡人百姓陌生,池少游却看得分明,这分明是太溪谷的样式。


    对于谢斩慈的行事,池少游一向秉承自己那日对楚寒铮所叮嘱的,由他去吧,但饶是如此,她在这院外待了七日,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无聊的情绪。


    自院落建起,檀鸾迁入,谢斩慈一次也没来过。


    他如常处理魔城事务,接见魏戎听取民生,与她和楚寒铮商议城防细节,一切如常,甚至比以往更显沉稳周密。他甚至未曾问过池少游一句檀鸾,仿佛那人从未被他从平舆州带回来,从未就在这黑石城中,与他相隔不过几条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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