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必当竭尽全力,渡心魔劫,誓为尊主利剑,不负尊主期望。”


    谢斩慈看着楚寒铮郑重行礼的姿态,他的唇角缓缓牵起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笑意似欣慰,似感怀,似悲伤,随后,他将目光投向远方。


    “来了。”他淡淡道。


    话音落下的刹那,葬渊上空呼啸的罡风似乎凝滞了一瞬,两道身影如两柄敛尽锋芒的古剑,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距他们十丈开外的嶙峋岩脊上。


    第166章 说服元亨


    元亨剑尊在前,齐子骞略后一步。两人皆是灰袍,在这片暗沉天地间并不显眼,但那份属于当世顶尖剑修的沉凝气度,却让周遭翻涌的煞气都为之一滞。


    元亨剑尊先看了楚寒铮一眼,目光在那张比在无妄剑宗时更显坚毅的脸上停留一瞬,旋即,目光落定在谢斩慈身上时,却是一惊。


    这位新晋的化神魔尊,气息幽邃难测,魔元引而不发,却与这葬渊的凶煞之气隐隐呼应,仿佛他本就是这片死地孕育出的君主。但更让元亨剑尊在意的,是谢斩慈那双眼睛。


    平静,太过平静了,没有预想中的仇恨火焰,也没有魔道巨擘的乖戾张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倒映着葬渊上空铅灰色的云。


    齐子骞站在元亨剑尊侧后方,目光却死死锁在楚寒铮身上。他面容紧绷,下颌线条僵硬,眼中翻涌着极度复杂的情绪,震惊、痛心、愤怒,以及一丝竭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失望。


    楚寒铮离开时,他仍可诓骗自己,彼时楚寒铮失去了意识,只得任由谢斩慈摆布,但如今,看见楚寒铮侍立于谢斩慈身后的身影,他却不得不承认,楚寒铮是自愿追随谢斩慈而去。


    “晚辈见过元亨剑尊,齐真人。”谢斩慈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无半分卑微。他直接略过了寒暄,单刀直入道,“剑尊应约而来,想必已知我所求为何。”


    “哼。”齐子骞终于忍不住,从鼻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目光如剑刺向谢斩慈,“魔头,你诱我徒儿叛出宗门,坠入魔道,如今又设局将我与剑尊诓来此地,究竟意欲何为?莫不是以为凭你二人,便能留下我无妄剑宗宗主?”


    “师尊!”楚寒铮踏前一步,挡在谢斩慈侧前方,道,“是弟子自愿追随尊主,非尊主诱骗。今日借渡劫之名请师尊与剑尊前来,是弟子之意,有要事相商。”


    “要事?”齐子骞怒极反笑,道:“你的要事,就是背离正道,与这覆灭云笈书院,杀害青莲道尊的魔尊为伍,楚寒铮,你枉费我多年教导!”


    “剑尊,”谢斩慈平静地打断了齐子骞的斥责,他甚至未曾看他一眼,只静静地注视着元亨剑尊,道,“檀鸾已晋位化神,接掌太溪谷,并欲集结联军,讨伐黄泉,此事,剑尊可知?”


    元亨剑尊枯瘦的面皮微微一动,缓缓道:“十日后平舆州会,无妄剑宗却有收到邀请。”


    “檀鸾对外宣称,青莲道尊乃得陆玄机生前警示,传其修为,自愿陨落。”谢斩慈字字如凿,“然真相如何,剑尊心中,想必有数。”


    元亨剑尊沉默。他当然有数。他可谓是九州中最了解青莲、玄机二位道尊的人,云笈书院覆灭一事,他就亲自去过那处废墟,看得分明。


    书院的护山大阵被人动了手脚,这等布置,非工于心计之人多年布置难以做到,谢斩慈不过一介客卿,在书院满打满算也就三年光景,又不擅阵法,如何做得?


    不过是陆玄机那老道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罢了。


    至于青莲道尊,他最是惜命,又最是谨小慎微,自行剥离心莲与自戕何异,这漏洞百出的说辞,骗得过九州天下人,却唯独骗不过他元亨。


    “云笈书院覆灭与我无关,陆玄机以夺舍之法残害子孙,不过咎由自取,至于青莲道尊,确实死于我手,”谢斩慈坦然承认道。


    “我杀他,是为父仇,也为黄泉关下那百万被弃子民的亡魂,讨一个迟来的公道。”


    罡风卷过,掀起元亨剑尊空荡的袖管。他依旧沉默不语,唯有齐子骞踏前一步,嗤笑道:“什么百万子民?谢斩慈,你莫不是魔气冲了神魂,痴人说梦?”


    “师尊!”楚寒铮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道,“若非我随尊主入黄泉,亲眼所见,我也不会相信,但如今黄泉关封印已破,百万遗民如今尽数在西漠之中,师尊若不信,我可以道心起誓。”


    他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齐子骞倒吸一口冷气,看向一直静默不语、面沉如水的元亨剑尊。


    “你是说,”元亨剑尊终于开口,“那些被囚入黄泉关的凡人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还繁衍了子嗣,传承至今。”


    谢斩慈颔首道:“剑尊若不信,可随晚辈往城中一观。”


    元亨剑尊长叹一声,道:“谢斩慈,你告诉老朽这些,是为了让老朽在平舆州会上,替你说话么?”


    他的目光灼灼,逼视着谢斩慈:“让老朽承认,万年前,是吾等三人,为一己之私,构陷忠良,屠戮凡人,制造了黄泉关惨案?”


    葬渊的风似乎更冷厉了,刮在人脸上,带着上古战场残留的、铁锈与血腥的味道。


    谢斩慈缓缓摇头,道:“并非如此,旧事重提,对剑尊,对如今的九州,对黄泉遗民,皆无益处。那只会掀起更大的浩劫,让更多无辜者卷入万年前的恩怨,流血漂橹。”


    “我今日请剑尊前来,并非为了翻旧账。而是想与剑尊做一笔交易。”


    “交易?”元亨剑尊眉梢微动。


    “不错。”谢斩慈的声音清晰而冷定,“请剑尊在平舆州会上,保持沉默,或至少,暂缓对讨魔联盟的明确支持。作为交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黄泉魔城,只求偏安一隅,永镇西漠,绝不过界,而我谢斩慈,亦可立下道心大誓,只要九州不犯黄泉,我绝不主动对九州任何宗门出手。”


    “荒唐!”齐子骞厉声道,“魔头之言,岂能轻信?与魔妥协,无异于与虎谋皮!剑尊,切不可受其蛊惑!”


    元亨剑尊却抬起了他的左臂,止住了齐子骞后续的话语,他望向谢斩慈,半晌,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据我所知,你与檀鸾私交甚笃,若你当真事出有因,这些话,你为何不直接告诉檀鸾?”


    谢斩慈默然片刻,道:“我自入道以来,檀鸾是我最亲厚之人,但如今,我却不知自己是否真正了解他。”


    “他知晓黄泉旧事,知晓我的身世,甚至可能知晓连我、剑尊您都一无所知的秘辛,他如今所做一切,与其说是为了给师尊报仇,不如说是为了达成某个更深的目的,这个目的究竟为何,我却已然看不透了。”


    谢斩慈的声音在葬渊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我曾以为,檀鸾是这九州最干净的人。可如今看来,他或许比任何人都要深不可测。”


    “干净……”元亨剑尊低声重复,像是咀嚼着这两个字的滋味,嘶哑的嗓音里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这世上,又哪有真正干净的人。”


    他抬起眼,那双历经万年风霜、看似浑浊却锐利如剑的目光,静静地凝望着谢斩慈。


    “谢斩慈,若非当年陆玄机亲口告诉我,他的计划已然失败,我真要以为,你是那人再世。”


    “老朽可以保持沉默。”


    “但,老朽有一个条件。”


    “剑尊请讲。”


    元亨剑尊的目光,缓缓落在一旁的楚寒铮身上:“昔年我让你带铮儿离宗,是因子骞教徒无方,铮儿留在宗内修行不利,但如今你既已入魔,我这徒孙跟着你,终究是明珠暗投,剑锋蒙尘。”


    “你今日既带他来了朔云州,便让他回来吧,老朽亲自再收他为徒,亲自教导,让他重归正道。如此,平舆州会上,老朽便依你所言。”


    “剑尊!”齐子骞失声,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急切,“楚寒铮原是我的亲传弟子,怎可为剑尊之徒,岂非乱了辈分,何况,此子已入歧途,心性大变,岂可再……”


    “子骞。”元亨剑尊淡淡打断他,目光却依旧锁在谢斩慈脸上,“这是老朽的条件。谢斩慈,你答不答应?”


    葬渊之上,一时寂然。


    楚寒铮猛地看向谢斩慈,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谢斩慈一个眼神制止。


    “剑尊,”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楚寒铮并非我的附庸,是去是留,当归由他自己决断。”


    他侧过身,看向楚寒铮,目光清冽:“楚道友,剑尊之言,你可听清了?这是你的道,你的路,当由你选。”


    楚寒铮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葬渊的煞风吹动他的衣发,额间朱砂如血。他沉默良久,随后,对着元亨剑尊,郑重地行了一个无妄剑宗的弟子礼,腰弯得很深,久久方起。


    然后,他转向脸色已然铁青的齐子骞,再次深深一拜,涩然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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