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剑宗授业之恩,弟子铭感五内,此生不忘。”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两位师长,最终落回谢斩慈身上,一字一顿:


    “楚寒铮愿随尊主,镇守西漠,此志不渝。”


    话音落下的刹那,葬渊深处积蓄了万载的凶煞之气仿佛受到牵引,轰然沸腾,心魔劫的气息冲天而起,将楚寒铮彻底吞没。


    第167章 浮出水面


    识海中积压的所有恐惧、不甘、遗憾、愤怒,乃至那些被强行剥离后仍残留的、破碎的情感印记,尽数化为有形无质的利刃,从内向外将楚寒铮寸寸凌迟。


    齐子骞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煞白。他看着那团将他最得意的弟子吞噬的黑雾,嘴唇翕动,下意识想要上前一步,却被元亨剑尊枯瘦的左手按住了肩膀。


    “心魔劫,旁人无从插手。”元亨剑尊的声音嘶哑,目光却锐利如剑,刺向齐子骞,“除非,劫起之源,本就在你。”


    齐子骞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剑尊,眼中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惯常的冷硬覆盖:“剑尊何意?弟子教导无方,致使他道心有瑕,是弟子的过错,但心魔生于己身,弟子又能如何?”


    “是吗?”元亨剑尊缓缓收回手,那只独臂垂在身侧,目光重新投向翻滚的心魔黑雾,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子骞,你当真以为,你以洗剑为名,对他神魂所作手脚,能瞒得过老朽?”


    齐子骞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


    恍惚间,时间倒退百年。


    那时的他,年方二十二,意气风发,筑基有成,在同辈中已是翘楚。


    丹阳、无妄两大剑宗联袂遴选弟子,多少世家子弟、散修天才汇聚,最终能走到两位道尊面前的,不过寥寥数人。


    齐子骞是一个,燕寻霈,是另一个。


    他还记得,那个站在人群中眉眼温润的少年,白衣简素,周身灵力波动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刚入道不久。可元亨剑尊的目光,第一眼就落在了燕寻霈身上。


    “你可愿入我无妄剑宗,承我剑道?” 元亨剑尊的声音苍劲,直接越过了他,问向燕寻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个籍籍无名的少年身上,齐子骞攥紧了袖中的拳。


    然后,他听见燕寻霈清澈而略显疏懒的声音,他说:“雪风之巅苦寒,弟子性喜侍弄花草,怕是要辜负剑尊美意了。”


    他就这样以一个近乎可笑的理由拒绝了九州第一剑修的青睐,拒绝了齐子骞求之不得的青睐。


    元亨剑尊沉默了片刻,目光终于转向了他。那一刻,齐子骞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屈辱与庆幸的热流。他听见剑尊说:“那你呢?”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躬身:“弟子愿往!必不负剑尊所望!”


    元亨剑尊看着他,点了点头,却又仿佛叹息般,补了一句:“你天资甚佳,但心性尚需磨砺,不及他灵台澄澈,道心天然。”


    不及他,三个字,从此深扎进齐子骞的道心。他发疯般地修炼,将一切闲暇、一切享乐都摒弃,只余下剑。三十结丹,已是惊才绝艳,他以为终于可以洗刷那日的评价。


    直到盱山论剑,他携着苦修多年的凛冽剑意,对上那个依旧温和含笑的燕寻霈。


    他败了。


    败得彻底,败得难堪。而更让他道心几乎崩裂的是,燕寻霈在那一战中临阵突破,丹成之时,异象环生,年仅二十。


    二十岁的金丹,将他三十岁的成就衬得黯淡无光。从那以后,燕寻霈就成为他挥之不去的梦魇,是他无论怎么追赶,似乎都望尘莫及的阴影。


    后来,燕寻霈在黄泉失踪,魂灯熄灭,他听闻时,竟有一丝扭曲的快意。看,天才又如何?心性澄澈又如何?终究不得善终!


    再后来,他在朔云州的一间破庙里捡到了楚寒铮,那孩子瘦骨嶙峋,在酷寒中几乎冻毙,但那双看向他的眼睛里,如此纯粹,如此动人。


    他将孩子带回无妄剑宗,他要打磨这块璞玉,要证明自己的道途无错,他能教出心性、天资都完美无缺的剑子。楚寒铮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甚至远超期望。


    可渐渐的,齐子骞在那孩子身上,又看到了他极力想抹去的东西,楚寒铮的同情、软弱、好奇、向往,是他所缺失的,是那个侍弄花草、玩物丧志的燕寻霈所拥有的。


    楚寒铮绝不能带着这些情感登临大道。


    就在他为此焦躁时,那封密信带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药香,送到了他手中。


    信中以探讨剑修心魔为引,提及一种古老的、能辅助洗练神魂、澄澈道心的秘法,可助弟子祛除杂念,专注剑道,只是需配合特殊法门,徐徐图之。


    他如获至宝。是了,楚寒铮缺的,正是这份纯粹的道心,他开始依言而行,借无妄剑宗中常见的剑河洗练仪式,潜移默化地濯洗楚寒铮的神魂。


    他将那些他认为多余的情感、不必要的记忆,一点点剥离、淡化。他看着楚寒铮越来越像一柄锋利的剑,越来越符合他心中完美剑子的模样,心中那因燕寻霈而生的陈年块垒,似乎也渐渐被抚平。


    直到那柄惊虹流霞剑被送入无妄剑宗剑河,那神秘人再度传讯,命他将剑盗出,送入四海阁中。


    他不得不从,对方有他把柄在手,他别无选择。


    盗剑之后,他日夜难安。而楚寒铮,也果然如那信中所警示的,开始出现心性不稳的迹象,甚至对谢斩慈那个孽障产生了不该有的关注与维护。


    他将这一切归咎于洗练未竟全功,归咎于外魔引诱,越发严厉,越发急迫,最终将楚寒铮逼得在剑河之中,几乎道基尽毁。


    后来,楚寒铮被谢斩慈带走,叛出宗门,齐子骞在震怒与失望之余,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与解脱?


    恐惧于自己精心雕琢的作品彻底失控,也解脱于那持续百年的、扭曲的,从他自己身上,蔓延到楚寒铮的仇恨终于可以画上句点,无论终点是圆满还是毁灭。


    但眼看着楚寒铮在心魔劫中剧烈颤抖,牙关紧咬,额间那点朱砂痣红得妖异,几乎要滴出血来,齐子骞的面色,却是由煞白,一点点转为了铁青。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最终颤抖着抬起,片刻后,齐子骞从袖里乾坤中,取出了一样物品。


    那是一枚莲子。


    一枚通体呈现温润玉色、表面流淌着淡淡清辉、仿佛凝聚了月华与晨露的莲子。它静静躺在齐子骞掌心,散发着一种平和的灵韵,莲子之中,隐约可见一丝极淡的庚金剑气,正是属于楚寒铮的印记。


    随着他五指松开,那枚温润的莲子,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清辉流光,没入了楚寒铮眉心,而后者面上翻涌的痛苦之色,也因这莲子的没入,渐渐归于平静。


    他身上涌动的心魔劫气息,也渐渐散去,道韵变得圆融起来。


    “青莲子……”元亨剑尊喃喃道,“这是仅有青莲一脉才知晓的封魂养神秘法,子骞,你从何得来此物?”


    齐子骞神色颓然,他避开了元亨剑尊那锐利的、如同能凿穿一切的目光,嘴唇嗫嚅着,似乎吐出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要耗干他身为元婴剑修的毕身力气。


    如何得到第一封密信,对方如何教授他莲子封魂之法,如何引导他盗取惊虹流霞剑,此间种种,俱是如实道来。


    “剑尊,寒铮天赋卓绝,心性却时有软弱优柔之态,我担忧他步上歧途,又在自己身上率先加以试验,这才……”齐子骞辩解道,然而他的声音却越压越低,到最后,甚至几不可闻。


    元亨剑尊长叹一声,看向齐子骞,那目光沉重如山:“子骞,你糊涂啊。此等阴私诡谲之术,你也敢用在自己嫡传弟子身上?这背后之人,所图非小。”


    “那信上虽然隐秘,却刻着太溪谷青莲一脉的印记,青莲道尊是九州医道圣手,是您的旧交,且太溪谷和剑宗素无仇怨,我以为……”齐子骞再也说不下去,他知晓,自己的心中还有另一重隐秘的欣喜,在他看来,青莲道尊亲自写信给他,何尝不是认可了他的能力。


    “只怕,写信之人并非青莲道尊。”谢斩慈在一旁冷冷道,他的掌心光华流转,捧出了青莲道尊临终前所赠那枚莲子,“剑尊,此为青莲道尊临终残忆,或可为您解惑。”


    元亨剑尊旋即抬手虚抓,那莲子触手温凉,内里却仿佛封存着一场燃烧过万年的大火,他没有犹豫,分出一缕神识,将莲子中的画面,尽数投射于虚空之中。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挣扎与罪孽,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他抬起眼,那双看惯万年风霜的眼眸深处,翻涌着震惊、恍然,以及一种深沉的悲怆。


    齐子骞脸色惨白,踉跄着,几乎站立不稳。他并非愚钝之人,莲子中的记忆虽只展示了关键的碎片,但结合那封指引他、利用他的密信,真相已触目惊心。


    谢斩慈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冷冽道:“剑尊,檀鸾究竟是谁,他所作这一切,目的何在,您可有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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