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微道尊那一关,或许便是十死无生的杀局。但正如我方才所言,若我不去,待他们联盟一成,大军开赴,黑石城前便是尸山血海,城内百万遗民,又有几人能活?”
谢斩慈的目光转向池少游,那双惯常幽深冷冽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
“师姐,我这一路走来,所行之路,从无万全之策,唯有险中求存,向死而生,更何况,百姓在我身后,我不能退。”
池少游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与决绝,良久,她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所有劝阻的言语,在这句话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微微躬身,执礼甚深,一字一句道:“既如此,属下请命,随尊主同往,说服三位道尊。”
谢斩慈看着她,摇了摇头:“不,你需留下,魏姨年迈,你与楚寒铮都是我最倚重的人,城中诸事离不开你们其中一位坐镇,且我计议已定,这一行,我需要楚寒铮的帮助。”
第165章 朔云有信
朔云州,雪风之巅。
此地终年飞雪,罡风如刀,乃是九州至寒至险的绝地之一。千丈孤峰拔地而起,刺破铅灰色的天幕,峰顶被万年不化的玄冰覆盖,孤绝的剑意将日光削薄。
元亨剑尊独臂按膝,黑袍在狂风中纹丝不动,周身三尺之内,风雪不侵,他的双眼隔着千山万水,望向西漠深处,那座被魔气阻隔的城阙。
陆玄机,连医师,知晓旧事的人一一殒命,九州之大,他竟成了唯一仍苟活于世的那个罪人。
元亨剑尊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古剑的剑柄。剑是凡铁,是万年前,他跟随人皇征战天魔时所用,后来他修为渐深,得神兵无数,这柄剑便渐渐被他遗忘、兀自腐朽。
直到他斩断了自己的手臂,才重新铸了这柄早已残缺不堪的凡剑,以提点自己,莫要再重蹈覆辙。
风雪忽然转了方向。
一片巴掌大的冰晶,逆着风,稳稳落在元亨剑尊身前三尺的雪地上。冰晶剔透,内里封着一道极细的金色剑气,元亨剑尊眉梢微动,他认得这道剑气。
庚金锐气,纯粹刚正,一往无前。
楚寒铮。
那个被他默许离开无妄剑宗,跟着谢斩慈去了黄泉的孩子。
元亨剑尊伸出左手,指尖轻触冰晶。冰晶应声而裂,那道金色剑气脱困而出,悬浮在半空,缓缓展开,化作一封以剑意书就的信。
“弟子楚寒铮,顿首再拜,自离宗门,入黄泉关隘,见上古遗民,心魔频生。如今修为渐稳,唯有心魔劫迟迟未渡,恐压制太过,恐伤根本。”
“弟子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宗门宽宥,斗胆恳请剑尊念及旧情,至雪风之巅以西七百里葬渊,为弟子护法一程,请剑尊携弟子旧师齐子骞真人同往。”
“若剑尊愿施援手,弟子铭感五内,此生不忘。若剑尊觉弟子痴心妄想,亦不敢有怨,只当此信从未有过。”
“弟子楚寒铮,再拜。”
信末,那道金色剑气化作点点金芒,消散在风雪中。
信已读毕,元亨剑尊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他当年让谢斩慈将楚寒铮带离无妄剑宗,后来楚寒铮的气息就在九州消失,再之后,便是黄泉魔城现于九州时一闪而逝,随后便被魔气吞没。
他当然知晓,楚寒铮渡心魔劫只是借口,这背后自然是谢斩慈的驱使,但他他不在乎谢斩慈是否想杀他,这条残命,万年前就该随人皇一同葬送,多活一日都是偷来的。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齐子骞。
齐子骞是楚寒铮的授业师尊不假,可自楚寒铮随谢斩慈离去,齐子骞便在暴怒中亲手将这逆徒之名从宗门玉碟上抹去,更对外宣称此生不再认此弟子。师徒之情,早已恩断义绝。
楚寒铮不会不知。谢斩慈更不会不知。
那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特意点明要齐子骞到场?
风雪更急,割在脸上,却不及心中疑虑翻涌的万分之一。
元亨剑尊缓缓站起身,他枯瘦的左手握住膝上那柄凡铁剑,剑身冰凉,却莫名让他想起万年前握剑的手,还温热,还能为人皇、为身后万千凡人,斩开一条血路。
他身影微动,下一瞬,千山暮雪缩地成寸,剑意微敛,便如一片无声的雪花,落入齐子骞所居的断尘剑峰。
七百里外,葬渊。
此地与雪风之巅的孤高绝寒不同,是另一种死寂的苍凉。上古神魔大战留下的伤痕深深烙在大地上,形成这道不见底的巨大裂谷。
罡风自渊底呼啸而上,卷挟着万年不散的肃杀血气与金铁锈蚀的气息。裂谷两侧,裸露的岩层呈现出暗红与漆黑的驳杂色彩,仿佛被干涸的血与火反复灼烧过。
谢斩慈负手而立,望着渊底那翻滚不休、仿佛蕴藏着无数未散战魂的浓稠黑雾,神情静默。此地,曾是他凝结金丹之处,但如今,金丹已碎,魔元大成,再访此地,竟已是恍如隔世。
楚寒铮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身劲装,背负重剑。他眉头微锁,目光不时扫过荒芜的四周和深不见底的渊壑,掌心因不自觉的握紧而微微发潮。
“尊主,”楚寒铮忍不住开口,葬渊的肃杀环境无形中加重了他内心的焦灼,“剑尊真的会赴约么?”
谢斩慈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依旧落在渊底,仿佛能穿透那重重黑雾,看到更久远的过去。半晌,他才缓缓道:“不必心急。元亨剑尊会来的。”
楚寒铮嘴唇动了动,低声道:“即便剑尊愿赴会,可我师尊……齐子骞长老他与尊主有隙,尊主让他同往,恐生变数。”
谢斩慈终于转过身,看向楚寒铮。他漆黑的眼眸在葬渊晦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楚护法,”他淡淡道,“我今日携你而非池护法同往,并非只是以你与无妄剑宗的这层牵连为托词约见道尊。”
“昔日齐子骞为让你先我一步结丹,将你置于剑河洗练神魂,如今你修为已至金丹境,可心魔劫迟迟未渡,若说是因为黄泉艰险、不便渡劫,那为何这两日,你一次都没有向我提过渡劫一事?”
楚寒铮一怔,迎着谢斩慈的目光,缓缓摇头:“城关初建,事务繁杂,不能以属下一己之私,坏了尊主大计。”
“你并非不愿,而是不敢。”谢斩慈一针见血,“你心中有缺,神魂有憾,对授业恩师齐子骞,对无妄剑宗,乃至对过往的诸多人与事,并未真正放下,而这份未放下,你不敢告诉我。”
楚寒铮脸色微白,抿紧了唇。谢斩慈所言,恰恰点破了他内心深处的症结。
“我请元亨剑尊前来,首要目的,自然是为破解九州联军讨魔之局。但同样,”谢斩慈的目光落在楚寒铮身上,,“也是为了你。”
“为我?”楚寒铮愕然。
“你是我不可或缺的臂助,是黑石城的利剑。一柄剑若自身有裂痕,如何能斩断前路荆棘?”
“我需你道基稳固,心无挂碍,方能应对今后更为险恶的局势。你的心魔劫,必须在此地,借势而渡。”
楚寒铮心中震动,他看着谢斩慈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尊主特意点明要我师尊齐真人同来,是为了……补全我神魂之憾?”
“不错。”谢斩慈颔首,“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心魔的一部分根源,在于与齐子骞未曾了断的师徒因果。无论这因果最终是续是斩,都需当面了结。”
“元亨剑尊在场,既可护法,亦可见证,更能确保此事不会节外生枝。葬渊乃上古战场遗址,煞气与残念交织,对你所修之金戈剑道而言,是险地,亦是磨砺剑心、直面本我的绝佳之地。”
“在此渡劫,借战场杀伐之气镇压心绪纷乱,借与旧师了断之机斩断前尘,是你现阶段破境的最佳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远方铅灰色的天际线,声音低沉下去:“楚寒铮,我知你心中有惧,有惑,有不甘。但道途之上,有些关隘,避无可避。今日不渡此劫,来日它必成你修行乃至性命的心腹大患。届时,断的就不止是你的道途,亦会是我急需的左膀右臂。”
说到这里,谢斩慈却骤然一顿,那双魔气翻涌的墨色双眸中,渐渐染上了一点属于谢斩慈的缓和的神采,他抬手虚扶楚寒铮,道:“你与我和师姐不同,我们的身上,背负着我父亲的血海深仇,背负着陆玄机临死前做出的谶言,入魔已成定局。”
“而你,楚道友,你身为无妄剑宗的剑子,齐子骞虽将你逐出宗门,删去玉碟,但仍然着手为你封锁消息,如今九州,只知魔尊谢斩慈,魔龙池少游,却无一人知晓这魔城中还有一个楚寒铮。”
“因此,我今日布置,还有第三重深意,若你不愿继续随我行险径而弃坦途,待元亨剑尊与齐子骞前来,你可自行离去,我不会怪罪于你。”
楚寒铮沉默了。罡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眉心那一点嫣红如血的朱砂小痣,良久,他缓缓抱拳,向着谢斩慈深深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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