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闭关,尚需一物。”
“何物?”青莲道尊下意识地问,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檀鸾缓缓吐出几个字,语调平淡如昔。
“师尊的本命心莲。”
青莲道尊只觉周身气血瞬间翻涌,他猛地转过身,满脸惊怒和骇然:“鸾儿,你在说什么,心莲是我万年修行的根基,你竟敢觊觎于此?”
本命心莲,乃是他一身修为的凝聚,莲在人在,莲毁人亡。交出心莲,与自刎何异?
檀鸾静静地承受着那股大乘修士因震怒而无意间泄露的恐怖威压,身形却稳如磐石,脸上甚至没有半分波澜。他看着眼前这个盲眼的道尊,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喊出了一个名字。
一个早已被埋葬在万年尘埃之下,九州大地之上,再无人敢提及的名字。
“连医师,我要你的心莲。”
第164章 悖立
青莲道尊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像是苟延残喘的老者喉间溢出的咳息,笑意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疲惫。
他明白了。
从他将那个被扔在箩筐里的孩子捞起来的那一刻起,从他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睛的那一刻起,他就该明白的。这不是天赐的缘分,这是迟来了万年的索债。
他没有问檀鸾是谁,知晓这个名讳的故人都已葬送在万年以前,他不敢问,怕这个答案会将他最后一丝作为师尊的尊严也碾得粉碎,将这些年他自以为和檀鸾的情分化为一场笑话。
青莲道尊缓缓抬起手,动作迟缓得仿佛背负着一座大山,按在自己的胸口,那里,是本命心莲所在。
那朵伴生了他万载、承载着他一身道果与修为的本命青莲,被他生生从道基中剥离了出来。
青玉雕琢般的莲花,静静躺在掌心,莲心处,有一点极淡的金芒,那是他万年修行的精魄,也是他罪孽的伊始。
那颗神心熬成的药,他并未全数喂给人皇,而是在捧至人皇病榻以前,他欺骗着自己,不过是尝味,不过是试毒,不过是尽一位医者该尽的本分,他仅啜了一小口,就发现自己的身体深处,生出了一点金色的神光,而他的眼睛,也变得敏锐无匹,可察世间百病。
那时他就知道了,这并非灵药,并非兽心,而是一颗神明带血的心,捧给他垂青的人皇,连医师偷窃了这份馈赠,他终要偿还。
“拿去吧。”
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散在风里。
青莲道尊不再看檀鸾,只是朝着太一溪边的方向,缓缓望了过去。古榕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万年前的药庐外,那场永远等不来的雨。
檀鸾也未再看他的师尊一眼,他敛去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弟子的温顺,只余一片暗沉的青芒,青袍一卷,便化作流光,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太溪谷终年不散的薄雾深处。
他未曾看见,师尊按在胸口的那只手,缓缓垂下时,指缝间还露着一点微不可察的青碧。
那是一颗莲子。
他落败于谢斩慈后,送到这位新晋魔尊手上的,这一颗莲子。
室内的余晖,终于彻底沉没下去。
谢斩慈摊开的手掌心里,那枚莲子安静地躺着,已失了光泽。记忆的洪流退去,却在识海深处留下了惊涛拍岸后的、久久不息的轰鸣。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池少游没有推门,她的声音隔着厚重的石门低低传来,隐带焦灼:“尊主。”
谢斩慈未抬头,只抬手挥出一道魔元,石门轰然洞开,他的声音仍旧平静,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何事?”
“我方才收到一封传讯,是烈师兄递来的。”池少游在他身前的石凳上坐下,将一封隐绕檀香的玉简掷于桌上,“传讯中说,九州各宗十日后于平舆州散修盟总舵会商,商议……”
她深吸一口气,顿了顿,道:“是否要集结联军,讨伐魔尊。”
谢斩慈接过传讯,将魔元注入一观,果真是烈烽的手笔,那人性情狂放不羁,传讯时更是情急,不少地方还有明显的错漏涂改,但其中所传达的讯息,却是再为直白不过。
青莲陨落,九州各宗本举棋不定,意图作壁上观,然而檀鸾日前突然现身散修盟,自言青莲道尊得玄机道尊生前警示,将毕生修为传承给其。
现在,檀鸾现已破关而出,晋位化神,接掌太溪谷道统,并愿为首讨魔,诛杀谢斩慈。
池少游见谢斩慈放下玉简,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继续道:“尊主此前震慑之策,本已奏效。各宗忌惮您能斩杀大乘之威,皆存自保之心,不敢轻举妄动,可如今,却是不同。”
谢斩慈也知她话语中的深意,其一,檀鸾传达的讯息是青莲道尊乃是自行剥离心莲后接战,实力早已非全盛,这亦让谢斩慈越阶斩杀九州顶尖战力的威名折损。其二,檀鸾晋位化神,接掌太溪谷,意味着九州顶尖势力的格局并未因青莲之死而崩塌,反而有了新的、更年轻的领袖。
“于是,原本散沙一盘、畏首畏尾的他们,便有了主心骨,”谢斩慈接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之事,“联盟之势,便水到渠成。”
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眉心,旋即,又缓缓开口道:“事已至此,唯有我亲赴平舆州。”
池少游霍然起身,眉峰紧锁:“尊主一人前往?这岂非是羊入虎口,自陷死地?平舆州如今已是龙潭虎穴,各宗耳目遍布,您一旦现身……”
“正因是龙潭虎穴,才必须去。”谢斩慈打断她,目光落在掌心那枚已然暗淡的莲子上,指腹轻轻摩挲过冰冷而光滑的表面,道,“若我不去,待到人心凝聚,大军压境,我们才真的无转圜之机。”
他抬起眼,眸光幽深,续道:“此去,非为逞匹夫之勇。我要破的,正是他们这未聚的人心。”
“尊主预备如何破局?”
“根源,在于三位道尊,”谢斩慈缓缓道,“如今九州五位道尊仅余三位,却仍然是正道当之无愧的魁首,只要说服三位道尊放弃讨伐我们,便可水到渠成。”
“其一,元亨剑尊,他知悉黄泉旧事,心中对当年人皇之死有愧,为此甚至自断一臂,我去见他,不提恩怨,只陈利害,点明黄泉遗民犹在,旧事若彻底掀开,对谁才是真正的浩劫。他权衡之下,未必愿见九州再起战端。”
池少游若有所思:“那坤元道尊?”
“坤元道尊性情中和持正,不喜动荡,看似与世无争,实则最重秩序根基,她麾下的散修盟,也与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世家不同。”谢斩慈继续铺陈利害。
“散修来源驳杂,多与凡尘俗世牵连甚深,坊市、行商、镖局,处处都有他们的影子。散修与凡人,远比宗门修士更为依存,散修盟的根基,看似仍在修士,实则大半扎在凡俗。”
池少游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尊主是说,万年前黄泉关的旧事,一旦彻底掀开,极有可能挑起修士与凡人之间的争端,从而动摇散修根基。”
“正是。”谢斩慈颔首,语气冷然,“若凡人知晓,他们眼中庇护一方的仙师,曾将百万同族如弃敝履般抛入绝地,甚至意图灭口……”
他看向池少游,继续道:“坤元道尊能坐镇散修盟万年,令其在各大宗门夹缝中壮大至此,绝非庸人。她看得比谁都清楚,散修的道统与传承,离不开这九州滚滚红尘的供养。”
“若凡人动荡,散修盟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所以,”池少游接道,“尊主欲以此旧事为筹码,并非要立刻公之于众掀起滔天巨浪,而是让坤元道尊明白,逼人太甚的后果,是她承受不起的。与其两败俱伤,不若相安无事?”
“不错。”谢斩慈将掌心莲子轻轻收起,眸光幽邃,“元亨剑尊心中有愧,恐旧事重提;坤元道尊心中有虑,惧根基动摇。此二者,皆有隙可乘。至于清微道尊……”
谢斩慈的声音微微一顿,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没有立即说下去。池少游却已了然,她与谢斩慈对视一眼,眼底浮起深深的忧虑。
但未尽之意,两人都心知肚明。
清微道尊,丹阳剑宫之主,看似性情平和,甚至有些庸弱,实则最是固守正道藩篱,对非我族类之物,容忍度低得惊人。昔年池少游不过是妖身化形,便被其视为异端,几欲诛杀。
如今谢斩慈以魔尊之身现世,灭云笈,斩青莲,据黄泉,在清微道尊眼中,恐怕是比昔日池少游更甚百倍的、必须彻底铲除的祸端。
更何况,谢斩慈是燕寻霈之子,和丹阳剑宫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清微道尊最重声名,必然急于斩断这层可能有损丹阳剑宫声名的牵连,反而会采取更加激进的态度。
他会是檀鸾讨魔之议最坚定的支持者。
谢斩慈站起身,黑袍垂落,周身气息沉凝如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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