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鸾和谢斩慈,缓缓走到他面前。
谷中的风拂动两人的衣袂,像两片随时会飘走的云。
檀鸾抬起眼,那双太素之目清澈见底,映出青莲道尊此刻有些狼狈的倒影。他开口,声音一如往常,温和却坚定:
“师尊,绥兰、南梧二州疫患未平,弟子请命,即刻下山救治。”
青莲道尊站在原地,看着他。
溪水潺潺,流过万年不变的卵石。
他想,鸾儿,你究竟……
是在做什么。
第163章 心莲
此后莲子的记忆中,数日都如水平淡。
青莲道尊在药王筑中隐居不出,仍旧每日侍花弄草,炼丹制药,仿佛外界的疫病与纷争,与他毫无关联。
然而,从他的视角,谢斩慈清晰地看见,青莲道尊不着痕迹地借着指点弟子、给护卫们调理暗伤的名义,将太溪谷中的所有人都试探过了一遍。
试探的结果,自然是无人可疑。
他可以不去看、不去想、不去听,独留在他这一方悬壶济世、与世无争的净土之中。
然而十万大山终究隔不开外界的喧嚣。
那一日,药王筑内青灯,毫无征兆地爆出了一点灯花。
青莲道尊正在研磨一味药材的手,猛地一顿。
他布在檀鸾身上的一道护身青莲印,正循着神魂的牵引剧烈震颤,一股阴冷、腐朽、令人神魂冻结的气息,顺着那印记的反馈,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识海。
死气。
檀鸾出事了。
他再也无法静坐。
青袍卷动,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冲出静室,冲出太溪谷,向着那死气传来的方向,撕裂长空而去。
一路向北,掠过山川大河,掠过那些因瘟疫而十室九空的村庄。他能看到,下方的土地上,死气在田野城池蔓延,所过之处,生机断绝。
九州何不似黄泉。
兰台城的上空聚着劫云,雷霆自九天落下,每一道都裹挟着天罚的伟力,昔日繁华的城东,如今化作一片废墟,灵力激荡后的痕迹随处可见。
他一眼便看见了檀鸾,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灰黑色的死气,正沿着他的经脉,向着心脉处疯狂侵蚀。
青莲道尊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为解死气祸患,檀鸾毁去了自己的道基,青莲道尊心中那点积聚的怀疑,也轰然崩塌。他将檀鸾带回了太溪谷,看着这孩子灰败的面容,只觉心如刀绞。
这时他才想起谢斩慈。
他从最开始,从谢斩慈身上看见刑火天咒发作的痕迹,就知道他的身份,可青莲道尊问过檀鸾的护卫赵叔,谢斩慈和檀鸾的相遇,确实只是巧合。
可现如今,他却不得不怀疑。
谢斩慈是不是早已知晓了?
知晓自己的身世,知晓被归墟黄泉阻断的旧事,甚至知晓青莲道尊的罪孽,知晓他的生身父母是如何死去的。
他来太溪谷,究竟是为了求医,还是为了复仇?若这年轻人真是来复仇的,那他做得对。用最残忍的方式,报复一个罪孽深重的老道,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珍视的弟子,因他昔年的罪孽而道基尽毁,生机断绝。
他原以为,他的苦难来源是太素之目,将那双眼睛从自己身上剜去,便能斩断因果。
这些年来,青莲道尊有意不让檀鸾结交外界,一则护他安宁,二则,他不愿让檀鸾与他人有太多牵绊,以免太素目的反噬让檀鸾亦遭受他昔年承受过的苦痛。
他未曾想到的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太素之目脱离了他的身体,却依旧像个挥之不去的诅咒,将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一个个带走。
这一次,轮到了檀鸾。
他让谢斩慈去十万大山取九死还魂草,是存了私心的。那山中有无数凶戾的妖兽,更有至阴至秽的煞气。他希望谢斩慈死在那里,死在取药的路上。
一个身患绝症、来历不明的少年,死在荒山野岭,再寻常不过。
可谢斩慈回来了。
带着满身伤痕,带着那株灵草,也带回了更沉重的、无法偿还的债。
他便又生一计。让谢斩慈以雷元燃灯,以身为桥,承接檀鸾体内的死气。雷法至阳至刚,死气至阴至秽,两相冲撞,一个筑基修士,如何承受?他算准了谢斩慈会油尽灯枯,算准了这雷元会反噬其主。
可谢斩慈也撑住了。
他每日渡雷,夜夜枯竭,却夜夜再来。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专注。仿佛只要檀鸾能活,他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青莲道尊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他忽然想起万年前的那个药庐。
那时他还是连医师,手中握着的是凡人的刀,眼中看的是凡人的生死。人皇看着他吃下自己的血肉,浑浊的泪滴在他手背上,说:“连医师,朕不悔。”
可连医师悔了。
他想起元亨剑尊昔年斩臂时,说你我罪孽深重,天不可恕,彼时,他并不理解。
莲花开合,已是万年,他当年种下的因,如今结出的果,却要让这些干净的孩子来品尝。
他已经无意再算计那些得失,计较那些因果,他只想远离一切,偏安一隅,静静守着他的莲花凋落。
他最终没有多问一句,让谢斩慈离开了太溪谷。
那一夜风好天晴,再是平常不过,他没有点灯,盲眼的视线里,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倒也省去了去看那些徒留疮痍的过往。
檀鸾归来时,脚步声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失魂落魄的拖沓,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一片死寂,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神识扫过,青莲道尊几乎是在瞬间就感应到了他身上气息的变化。
同心血誓,同生共死。
青莲道尊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还能说什么呢?告诫檀鸾这誓言有多愚蠢?质问他为何要与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人绑定在一起?
说他当年为了掩盖罪证,如何在黄泉关布下毒计,将燕寻霈夫妇毒杀于封印前?说他与谢斩慈之间血海深仇,不可消解?
他不能说。一个字也不能。
“进来吧。”青莲道尊淡淡道,“换身衣裳,莫要着凉。”
檀鸾似乎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师尊会震怒,会质问,会强行解开那血誓。可师尊什么都没问,只是像往常一样,平静得让人心慌。
又过了数日,檀鸾捧着一截枯枝状的异物,回到了药王筑。
那东西通体漆黑,表面布满扭曲的节疤,像无数条干瘪的血管盘绕而成,顶端开着一朵极小的、血红色的花苞,尚未绽放,却已散发出一种令人神魂不稳的凶煞之气。
“师尊,弟子在十万大山深处偶然所得。”檀鸾将那枯枝轻轻放在案几上,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捡回了一株寻常草药,“我看它灵气充沛,或可用于重塑道基。”
青莲道尊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截枯枝,煞气倒卷而回,灼得他护体的灵光都黯淡了一瞬。
他清楚,这不是十万大山的草木,此方地脉尽数归于他灵力掌握,十万大山中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神识。
这株罗刹血棘,乃是上古凶物,生于尸山血海之中,早已绝迹于九州万载。
檀鸾在骗他,或者说,檀鸾已经不需要对他这个师尊说实话了。
他仍然无言,只道了一句,如此甚好,便助檀鸾将那罗刹血棘炼化,融入破碎的丹田。
在那之后,仙门大比,云笈覆灭,种种世间喧嚣,都恍然与他全无关联。唯有听闻陆玄机陨落时,青莲道尊胸口一闷,仿佛万年镜湖荡开涟漪,皆是前尘旧影。
消息是元亨剑尊递来的,他亲自走了一趟云笈书院的废墟,确信九州再无昔年国师的踪影,他们三人,一个剜目,一个断臂,一个夺舍,皆以为能逃过轮回,却终究谁也未曾逃过。
他焚毁元亨剑尊的玉简时,檀鸾推门而入。
那截被炼化的罗刹血棘早已与他的丹田融为一体,行走间,周身似有若无地弥散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上古凶物的煞气,但旋即便被他身上草木药香掩去。
“师尊。”檀鸾开口,那语调褪去了往日的敬重和温顺,令他脊背微微生寒。
“何事。”他答,并未转身面向檀鸾,他怕,怕那张他看着从稚嫩到成熟的面容上,出现令他陌生的神情。
“弟子要闭关。”檀鸾答道,语气平淡,“闭关之前,特来知会师尊一声。”
青莲道尊微微颔首,心中有些生疑,纵然檀鸾死气侵体后性情有些变化,但也从未与他如此生分过,用这种近乎公事公办的口吻,来通知他。
“准。”他只吐出一个字,不欲再多言。
然而,檀鸾并未如往常一般告退离去,他继续说道,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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