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那点绿芒,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冷的、粗糙的骨面,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以后,我们不必再仰赖神明,不必再仰赖神明,我们是九州的主宰。”
“您吃了神,获得了永生,却带来了灾难。”他低声呢喃,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
“我们吃了您,活了下来,延续了文明。”
“何尝不算是一种公平呢?”
属于连医师的记忆,便定格在了这里。
这是青莲道尊留在莲子里的第一个秘密,就已经补全了谢斩慈所知的九州历史的最后一块拼图。
人皇割肉饲民,他早已知晓。
当年在小衍洞天的残忆,在燎国皇室的壁画中,他便听说过那位伟大先祖的牺牲。那是凡人对抗天命的悲壮史诗,也是九州修士罪孽的起点。
可如今,这图腾的根基,却被撬动了一角。
人皇之所以能不老不死、不生不灭,并非生来得天命眷顾,亦非他在神魔之战中的功绩所得的嘉赏。
他只是吃下了一颗神的心。
那个逆光而立的少年,离去前的背影,是那么轻盈,仿佛只是去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此后,少年自愿剖出心脏,延续人皇的生命,再之后,人皇自愿剜下血肉,延续百姓的生命。
一环扣一环,全是自愿。
对与错,是与非,谁来评判?又有谁能评判?
第160章 罪衍
记忆的洪流并未因第一个秘密的揭露而停歇,画面流转,场景已变。
竟然是云笈书院的观星台,九根星纹玉柱屹立其上,天穹压得极低,仿佛万千星辰都要坠落倾颓。而在这玉柱之间,有着三道身影。
其中一位,身着青袍,头戴木簪,赫然正是昔日的连医师,只不过,他周身道韵流转,大乘期的威压被他收敛得极好,却依旧让人不敢直视,那双眼睛,青光湛然。
另一位,并非后世那般枯坐于朔云州冰室之中,而是正值壮年,气息如剑锋般锐利,只是此刻,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惊悸与愤怒。
元亨剑尊。
“你们感觉不到吗?”元亨剑尊死死盯着另外两人,质问近乎崩溃,“难道你们真的感觉不到吗?”
青莲道尊仍旧无悲无喜,恍若未闻,但另一位,身披玄金色星纹道袍的人,却缓缓开口了:“元亨道友,若你将我和青莲聚在一处,就是为了说这些陈年旧事,那便请回吧。”
他的面容和后世的玄机道尊颇有不同,但谢斩慈一眼便能认出,这就是陆玄机,昔年的人皇国师。
元亨剑尊的剑意骤然失控,他几乎是怒吼出声。
“难道你们丝毫不痛,分毫不悔吗?”
“这百年来,我们用当年带领着我们征伐的人皇,用他的血肉,来填补我们长生不老的欲壑!”
“难道你们不觉得,自己罪无可恕吗?”
玄机道尊闻言,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他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袖口的星纹,冷冷道:“元亨道友慎言。”
“你若真觉得自己是罪人,又为何不挥剑给人皇一个痛快,反而和我们联手,将那些反抗的凡人,连同他们的妻儿老小,一路追杀,逼入那座名为黄泉的绝地?”
他上前一步,星袍猎猎,续道:“你把他们当作祭品,扔进黄泉,去抵挡天魔封印逸散的魔气,去为你、为我、为青莲道友这漫长不朽的生命,筑起一道血肉长城。”
“多么可笑。你一边享受着用他们的苦难换来的长生,一边又在这里质问我们要不要忏悔。元亨,这九州的安稳,这修士的盛世,哪一寸不是踩在那些枯骨之上?”
“况且——”
他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青莲道尊那双青意湛然的双眼上,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
“我们三人,不正是从人皇身上,获益最多的人吗?”
“青莲道友,”玄机道尊轻声唤道,声音如毒蛇吐信,“你这双能洞察万物精微、看穿生老病死的太素之目,若非当年在人皇剜肉之时,你近水楼台,又岂能生出这等神异?”
青莲道尊依旧沉默,那张悲悯的面具下,看不出丝毫波澜。但元亨剑尊却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自青莲道尊周身弥漫开来。
“至于我,”玄机道尊摊开双手,星力在掌心流转,演化出诸天万象,“我不过是借着人皇遗留的一丝国运,参悟了星辰轨迹,窥伺了天道奥秘罢了。”
他收回手,冷冷地盯着元亨剑尊,一字一顿道:“还有你,元亨,你的剑道造诣,赫赫威名,你强盛的灵力,难道不是从人皇血肉中得来?”
“我们都一样。你若不甘,便挥剑斩了我们。”
元亨剑尊浑身颤抖,那双如剑锋般锐利的眼眸,此刻竟布满了血丝。
他环视四周,看着这观星台上象征至高权力的九根玉柱,看着身边这两个与他共谋了数百载的同伴。
他猛地抬起左手,佩剑发出一声清越而决绝的嗡鸣。
那条右臂,那条曾挥剑斩魔、也曾逼死无数凡人的右臂,齐肩而断。鲜血如泉喷涌,溅落在观星台的星纹之上。
他看也没看地上的断臂,任由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只是死死盯着青莲与玄机,声音嘶哑,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你说得对,我们都一样,我没有资格质问你,也没有资格对你挥剑。”
“我只能对我自己挥剑,我悔悟了,也希望你们,早些醒悟吧。”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血色剑光,头也不回地冲下了观星台,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玄机道尊冷冷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愈发明显。
青莲道尊依旧静立,然而,他的脸上却流露出一丝怔然的神情,抬手轻轻抚过眼睑。
这双眼睛,真的会如元亨所言,带着罪孽,带来灾厄么?
在那场足以震撼九州、却仅局限于三位道尊的争吵过后,又是过去数千年。
第一个死去的,是青莲道尊的青梅竹马,那个曾在他还是连医师时,与他一同在药庐里分拣草药的女子。她得了一种怪病,周身渗血。
无论他用什么样的灵药,都无法止血,她死在他的怀里,体温一点点变冷。
第二个死去的,是他的弟子。那个天赋卓绝,一心想要悬壶济世的少年。
他在一次外出采药后,突然开始遗忘,忘记了修行,忘记了法术,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名字。青莲道尊看着他的神魂一点点消散,却找不到任何修补的方法。
第三个,第四个……
凡是他亲近之人,无不染上各种匪夷所思的病症。有的在睡梦中身体石化,有的在欢笑时脏腑破裂,有的在修行时灵力逆流,爆体而亡。
他成了灾星。
他的太素之目能洞察一切病因,能看穿生老病死的奥秘,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却让他能清醒地看着病气缠上他们的身体,却无能为力。
他建起了太溪谷,将医术传予他人,却始终不愿再收亲传弟子,他成为古榕下一抹孤寂的青影,太溪谷中的弟子们敬畏他,却没有人敢于靠近他。
岁月流转,万年倏忽而过。
而陆玄机,也换了数次身躯。
玄机道尊的夺舍之术精妙绝伦,他从他自己变为他的儿子,变为他的侄孙,变为他侄孙的儿子,自始至终,代代相传的,都是陆玄机。
但他终究发现,夺舍并非长久之计。每一次更换身躯,神魂都会受到一次磨损,记忆会出现断层,修为也会出现滞涩。
星空中,那道既定的轨迹,似乎也到了尽头。
这一日,青莲道尊正在太溪谷中,对着一株枯死的灵植发呆。
一道星光落在他身侧,陆玄机的身影自星河中走出。此时的他,面容已是一副老者的模样,皱纹深刻,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隼。
“青莲道友,”陆玄机开门见山,声音沙哑,“你我皆已至末路。”
青莲道尊没有回头,依旧对着那堆飞灰,淡淡道:“何出此言?”
“夺舍之术,损耗神魂,我至多还能再换三次躯壳。”陆玄机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看着那堆灰烬,“而你,太素之目反噬日深,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亲手毁掉你珍视的一切。”
青莲道尊沉默了片刻,才道:“那又如何?”
“还有一个办法。”陆玄机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我们可以复活人皇。”
“复活人皇?”青莲道尊猛地转过头,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荒谬的冷意,“人皇早已身死道消,神魂俱灭,如何复活?”
“神魂俱灭,只是凡人的认知。”陆玄机袖袍一挥,星力在半空中演化出一幅幅画面,那是黄泉关,是天魔尸骸,是那无尽的魔气。
“只要有带着人皇血脉的躯体,只要有源源不绝的魔气作为供给,只要有我这精妙绝伦的术法,我有把握,能将他的神魂唤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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