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用谁来当这个容器?”青莲道尊冷冷地问。
陆玄机收起星图,目光灼灼地盯着青莲道尊,一字一顿道:“莘阳州丹阳剑宫,有一剑修,横空出世,名头甚是响亮,名为燕寻霈。”
“他的体内,有一丝人皇传承。”陆玄机的声音如毒蛇般阴冷,“我将降下一道谶言,让他前往黄泉关,在那里,我设下星阵,以天魔体内源源不绝的魔气作为薪柴,换回人皇的灵魂。”
“青莲,元亨当年不是说,我们有罪吗,我准备赎罪了,人皇回归,一切罪孽都交给他承担,这不好吗?”
许久,青莲道尊才开口,他那双湛青的双眸中,是一片沉痛的决绝,他缓缓道:“你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怎么能说是为我呢?”玄机道尊轻笑出声,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青莲道尊的胸口,“青莲,我们都是为了自己。”
第161章 青莲
在那以后,陆玄机的计划有条不紊地推进着,一切似乎天衣无缝。
云笈书院汲汲营营万年,对于天机窥伺一道,在九州中有着不容置喙的力度,没有人会怀疑一道来自书院玄机道尊的谶言,正如无人会怀疑一枚出自太溪谷青莲道尊的丹药。
丹阳剑宫清微道尊庸弱,就算他对这个徒儿心存爱惜,但在剑宫名声,在九州大义面前,他仍然亲手,将他推向了黄泉。
青莲道尊自从和陆玄机一起布下阵法后,就冷眼旁观,人皇复活一事,他并不支持陆玄机,却也不反对,冥冥之中,他也希望那位君主的归来,或许可以荡涤他的罪孽,重塑他的宿命。
直到数月之后的那道传讯。
从西漠深处而来,从黄泉关中来,信中不过寥寥数语,上边寄着一道剑气,以血书就,气势浩瀚恢弘。信是燕寻霈所写的,说黄泉关中,存活凡人遗民,数量逾百万,望接信者与他一同,将这些遗民救出。
短短几行字,在青莲道尊的识海中,有如惊雷。
那些被他们放逐的蝼蚁,那些被当作祭品扔进绝地的凡人,非但没有死绝,反而繁衍壮大,存续至今?
他握着传讯玉简的手,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知道,那是恐惧,在令他战栗,对黄泉凡人的恐惧,这些蝼蚁们还记得什么?他们是否还记得人皇,记得连医师,记得他们的罪?
他想起元亨剑尊挥剑断臂的决绝,紧咬下唇,直到一丝泛着青意的血,从他苍白的嘴唇渗出。
不,元亨剑尊是错的,那些凡人是错的,他们没有罪。
他是悬壶济世,被泽苍生的青莲道尊,他们亲手建立起的秩序,这九州的万年基业,绝不可能被动摇,绝不可能被瓦解。
比起这个,复活人皇,又算得了什么?
人皇可以再找,容器可以再换,但这个秘密,绝不能曝光。
“必须死。”青莲道尊喃喃自语,声音冰冷刺骨,“他必须死在黄泉里。”
他站起身,青袍无风自动,他知道,陆玄机不会赞同他,那个老道早就在万年的夺舍重生中被迷了心智,将活下去视作最重要的目的,所谓复活人皇,不过是陆玄机生命将尽时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罢了。
安然进入黄泉的通路,掌握在陆玄机的手里,他这次去黄泉,只能和昔日的燕寻霈一样,取道归墟。
万物终结之地,万法湮灭之所,即便他是大乘修士,在归墟的法则面前,也无法幸免,他必须割舍,割舍掉一样珍视之物。
青莲道尊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的双眼。
这双太素之目,是他从人皇血肉中获益的证明,是他医术通神的根源,也是他万年孤寂的诅咒。他看得太透了,看透了生老病死,看透了人心鬼蜮,却唯独看不透自己的结局。
也好。
他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惨烈的弧度。若能换得秘密永藏,剜去这双眼睛,又算得了什么?
心念已决,再无半分犹豫。
指尖凝聚起精纯的青色灵光,剧痛传来,却无法动摇他分毫。他手法娴熟得可怕,仿佛这不是自己的眼睛,而是一株需要摘除的病草。
两颗犹自流转着湛青光芒的眼球,被他生生剜出,鲜血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汩汩流下,染红了青袍的前襟。
青莲道尊从袖里乾坤中取出一根简素的青色布条,缚在眼前,他的世界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但他还有神识,让他得以感知万物。
他来到黄泉时,黑暗的世界里所听到的第一道声音,不是魔物的嘶吼,凡人的哀鸣,而是婴儿的啼哭。
燕寻霈自石屋中走出,他的腰间没有长剑,只是并指如剑,壬水灵力警惕地萦绕在周身,见是先前给他回信的青莲道尊,似是松了口气,却并未驱散灵力。
石屋里,还有一个凡人女子,面色苍白,冷汗涔涔,她的臂弯中抱着一个婴孩,婴孩脸上的血迹甚至都未被完全拭去,他啼哭着,那是落入这个污浊昏聩的世界绝望的哭声吗?
如果降生于世是乐事,为何他要哭呢。
青莲道尊自袖里乾坤中取出了两枚丹药,他不善征伐,却可以杀人于无形,他是盖世医仙,没有人会怀疑从他手中得来的丹药,遑论因奄奄一息的妻子而忧心忡忡、丧失警惕的燕寻霈。
他们各自服下了一枚丹药,气血充盈了他们的面容,但在心脉深处,一道不可解的阴晦毒素,却也已经暗暗扎根下去。
“多谢道尊,劳烦道尊照拂我儿。”燕寻霈将那个婴儿裹进几条破布拼成的襁褓,仿佛那就能为他阻隔这黄泉荒原上裹挟着魔气的恶风,他最后温柔地看了一眼那婴儿茫然的面容,将他递到了青莲道尊手中。
随后,这对夫妻对视一眼,便毅然转身,向着远方那道横贯天际的庞大裂隙走去,玄机道尊仍在那里,未曾离开,出口也在那里,他们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回到九州,将真相带出去。
但他们仍要去,虽九死仍不悔。
再之后,便是天魔尸骸看过的记忆,燕寻霈和谢长珏未抵达石窟,就死于那丹药中的毒素被催发,他们在距离出口最近的地方握紧彼此的手,燕寻霈在封印上刻下最后四个字,天魔已死。
青莲道尊带着婴儿来到石窟,婴儿被癫狂的玄机道尊掷入阵法,奇迹没有发生,人皇没有归来,陆玄机弃阵而去,青莲道尊将那被刑火灼烧的婴儿收入了莲瓣之中。
他说不清自己做这件事是为的什么,怜悯吗,或许是吧,毕竟虽然神魂尽失,但这婴儿终究还只是个孩子。侥幸吗,也或许吧,说不定有一日,人皇之魂会在这个婴儿身上复苏呢。
婴儿在莲花中缓慢地生长着,莲中一年,外界百年,也唯有如此,才能让他抵御刑火天咒七日发作的侵蚀,将那孱弱幼小的肉身,炼做一道能抗衡刑火灼烧的躯体。
莲花开到第一百载时,那孩子醒了。
有异象,只有一声极轻的、属于婴儿的啼哭,打破了太溪谷、药王筑的寂静,青莲道尊静坐于古榕之下,莲瓣开合,那孩子从莲心坐起,他没哭多久,只是睁着眼,那双眼睛大而空洞。
太素之目的神异虽随双目剜去而消散,但他仍是那个活了万年的医仙。他只需一眼,便知这孩子神魂空荡,如一张白纸,甚至比凡间的痴儿还要愚钝几分。没有前世记忆,没有人皇威压,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灵智都欠奉。
他不是人皇。
那孩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笨拙地转过头,朝着青莲道尊的方向,张开了臂弯。那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带着生物本能的依恋与乞求。
青莲道尊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万年前的那个药庐。那个在他怀里渐渐冰冷、体温一点点流逝的女子,在临死前也曾这样无助地伸出手,抓向虚空,仿佛想要抓住最后一点生的希望。
还有那个天才早夭的弟子,在神魂溃散前,也是这样茫然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困惑,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师尊救不了他。
太素之目的反噬,亲者皆亡。
这孩子虽非他血亲,却也是因他的一念之差,才落得这般境地。那伸出的双臂,像一把钝刀,狠狠刺入他枯寂了万年的心口,带来一阵久违的、尖锐的刺痛。
“罢了。”
青莲道尊低声自语,听不出是悲是喜。
他走上前,指尖轻点,那朵温养了孩子百年的青玉莲花缓缓凋零,化作点点流光,没入孩子的体内,护住他最后一丝生机。
青莲道尊抱起那孩子,他一路向北,来到了绥兰州。
这里是九州最为荒僻、贫瘠的州郡之一,世家林立,连像样点的宗门也没有半个,他将那孩子轻轻放在一处荒废的破庙门前,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若你在绥兰州,也能活下去,那便是天道要你活,青莲道尊知道,这孩子体内的灵根被刑火天咒压制,此生几乎不可能踏上仙途,即便这孩子活下来,他们也不可能有再见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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