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盒子通体莹白,温润无瑕,与这虽然尽力布置了,却仍然显得简陋的石屋格格不入,他好像预感到了什么,掀开了盒盖。
一瞬间,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冲得他胃里一阵翻涌。
玉盒里,安静地躺着一颗心脏。
尚且温热,表面还挂着黏稠的金色血丝,在昏蒙的光线下,仿佛仍在跳动着。
连医师死死地盯着那颗心脏,作为医师,他见过太多的死亡与残肢。他只是沉默地伸出手,关上了玉盒。
随后,他回到了自己的药庐,他生起火,架起锅,添上水,然后将那颗心脏放了进去。
咕嘟,咕嘟。
锅里的水翻滚着,血沫一层层泛起,又被他一次次撇去。整个烹煮的过程,他都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熬制一剂再寻常不过的汤药。
不知过了多久,一碗漆黑的汤汁被端到了人皇的床前。
人皇已经醒了,那双浑浊的老眼,空洞地望着屋顶。连医师扶他坐起,将药碗递到他唇边。
“喝吧。”他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人皇顺从地张开了嘴。滚烫的汤汁滑过喉咙,那股浓烈到极致的血腥气瞬间炸开。
他猛地呛咳起来,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连医师的胳膊,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这是……咳咳……什么东西……”人皇喘着粗气,眼中满是痛苦与疑惑。
连医师面不改色,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是鹿心。”他说,“上好的补药,能补气血。”
第159章 神心
人皇停下了咳嗽,他靠在床头,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连医师,片刻后,他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了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远处连绵的青山。他看了很久,久到连医师以为他已经睡去。
“上神……去哪儿了?”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连医师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走了。”他说。
“走了?是回东海那边去了么。”人皇笑了,那笑声里透着一股解脱般的释然,“走了好啊。”
他伸出枯槁的手,接过了那碗漆黑的汤汁,不再呛咳,一口一口,安静地喝了下去。
“走吧,走吧,早该走了,别让他看见我如今这副样子,别让他见着我死。”
喝完最后一口,他将空碗递还给连医师,重新躺了回去,背对着他,蜷缩起来,又陷入沉眠。
连医师静立在原地,没有动。
昏蒙的光线里,他看见人皇脑后那片稀疏枯槁的白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转黑,重新变得乌润、茂密。
人皇不再咳嗽,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胸膛规律地起伏,仿佛真的陷入了沉睡。
他默默地收拾起药箱,转身,离开了这间屋子。
人皇睡了整整七日。
连医师每日来诊脉,便会发现那人皇的脉象一日比一日沉稳有力,皮肤下的褶皱被重新充盈,枯槁的肌理恢复弹性,甚至连那口原本早已朽坏、摇摇欲坠的牙齿,都生出新的齿根。
第七日清晨,人皇坐了起来。
他不再是那个垂死的老人,鬓发乌黑,面色红润,眼中重新有了神采。他活动着手脚,关节发出清脆的爆鸣,力量重回这具躯壳。
连医师站在一旁,默默记录着这一切。他看着人皇走到水盆前,看着水中那张年轻了数十岁的脸,看着他伸手触碰自己的皮肤,感受着那下面蓬勃的生命力。
“天佑陛下,福泽深厚。”新走进石屋的人率先跪拜,谢斩慈认出了他的脸,那是陆玄机。
人皇的脸上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迷惘,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屋外,阳光刺眼。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脚下是这片他守护了一生的土地。
可不知从何时起,风里开始夹杂着一股焦糊味,田地龟裂,河流干涸,曾经肥沃的土壤变得坚硬如铁。
连医师跟在他身后,看着人皇一步步走向那片荒芜。
最初的几年,一切尚好。人皇以他的威望和智慧,带领着子民对抗旱情,挖掘深井,开辟新的水源。
他的身体强健得不可思议,能徒手搬开巨石,能日夜不休地劳作,仿佛有用之不竭的精力。
但天灾,没有尽头。
第十年,井水彻底枯竭。
第二十年,树皮被啃光,草根被掘尽。
第三十年,易子而食,饿殍遍野。
连医师的医馆里,再也没人来问诊。他看着窗外那些眼神呆滞、如行尸走肉般的百姓,看着他们啃食一切能啃食的东西,包括彼此。
人皇坐在王座上,依旧年轻,依旧强健。他下令打开粮仓,散尽国库,可那点粮食,对于整个天下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第四十年,连医师再次被人皇召见。
地点还是在那个王座之上,人皇坐在那里,身形依旧挺拔,可他的王袍却显得空荡荡的,仿佛里面的血肉正在一点点流失。
“连医师。”人皇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疲惫,“朕,感觉到了。”
连医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人皇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光滑的手背,那上面没有一丝皱纹,可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最深处,一点点流逝。
“我不会老去,不会病死,我百日未食,未曾感到丝毫饥饿,我成为天下百姓的送葬人。”
连医师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人皇,天下大旱,颗粒无收,非人力可为。”
人皇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人力不可为,那天命呢?”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王座,来到连医师面前。他伸出手,撩开了自己的衣襟。
连医师的目光,落在了人皇的胸口。
那里,心脏的位置,肌肤完好无损,看不出任何疤痕。可连医师却仿佛能透过那层皮肉,看到里面那颗依旧温热的、不属于凡人的心脏,在有力地搏动着。
“连医师。”人皇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击在连医师的心头,“你说,若是把这块肉割下来,分给百姓,能不能让他们活下去?”
连医师浑身一颤,猛地后退一步,失声道:“人皇不可!”
人皇却像是没听见,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自己的大腿,仿佛在估量着哪一块肉,分量最足,最能让百姓饱餐一顿。
“他没有东渡。”人皇眼神有些涣散,“我早该料到的,他怎么可能东渡,他怎么可能离开。”
“是我的错,我早该让他走的……”他的眼中,溢满了泪水,“是我的私心,害了万民,害了上神,也害了我自己。”
“可上神啊,我是天子,是万民之主,若万民覆灭,我又如何立身呢?”他喃喃,仿佛在问那个已经听不到他声音的任性的神明。
他转过身,不再看连医师,而是面向门外,那里是赤地千里,是哀鸿遍野。
“取刀来。”他说。
消息如同野火般蔓延。整个天下,所有濒临死亡的百姓,都涌向了王都。
神仙肉,食之可饱腹,可治百病,可生出灵根。
人皇没有拒绝。他敞开宫门,任由他的子民前来索取。他坐在王座上,一遍遍地切割着自己的血肉,分给他的百姓。伤口愈合,再割,再愈合,再割。
一年,两年,十年……
连医师依旧是那个连医师,他负责着这一切。他看着人皇从最初的自发割肉,到后来需要他动手;看着人皇的身形从挺拔健壮,变得日渐消瘦;看着那充满活力的血肉之下,渐渐露出森森白骨。
人皇不再说话,他的眼神日益空洞,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麻木。他像一尊被供奉起来的神像,又像一件被囚禁的容器,唯一的用处,就是提供那源源不绝的神赐。
宫殿里,再也闻不到药香,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混合着血肉腥气和某种奇异甜腻的腐烂味道。
连医师站在王座前,手里拿着那把用了不知多少年的剔骨刀。
刀刃依旧锋利,映出他此刻的面容,那张脸上,早已没有了当初作为医师的悲悯与冷静,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的笑意。
他看着王座上那具几乎只剩下骨架的存在。皮肉早已被割尽,鲜红的血肉之下,是枯骨,那颗强大的、不属于凡人的心脏,依旧在枯骨的中心有力地搏动着,维持着这具躯壳不至于彻底崩解。
“陛下。”连医师开口了,他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您看,承蒙您的恩赐,百姓们都活下来了。”
枯骨没有回应,只有胸腔里那沉闷的心跳声,咚,咚,咚,如同丧钟。
连医师却恍然未觉,抬起了另一只手,他的掌心,萌发出一点青翠的绿意,如同春草初生,继续道:“陛下您看,我们不仅活下来了,还得以引气入体,比肩神明。”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