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莲道尊认出了这点光芒。
那不是魔火,不是血气,不是任何属于魔道的神通。
那是一点雷光,是谢斩慈于仙门大比中,和檀鸾的那一战里,最后使出的那一点清冽、浩荡、孕育着生机的惊蛰生发之雷。
他已经入魔,为何还能驱使天地正法,为何还能用出这等煌煌雷霆?青莲道尊想不明白,也来不及去想。
那点银芒骤然膨胀,化为一道横贯天地的银色瀑流,银雷过处,万法皆空。
莲瓣触之即碎,化作点点青色光屑,消散于无形。
谢斩慈的身影在那银芒之后显现,他白衣染血,墨发飞扬,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里,倒映着青莲道尊那张终于露出惊骇之色的脸。
以及他胸口上,那道被枪尖雷芒所贯穿的血洞。
青莲道尊僵立在原地,周身那平和浩瀚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他蒙眼的青布滑落,露出剜去眼珠后空洞干瘪的眼眶,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敢杀我……”
谢斩慈收枪而立,骨枪斜指地面,他看着眼前这个曾高高在上、主宰他命运的道尊,此刻如断翼之鸟,从云端跌落泥泞。
他做到了。
以化神之境,重创大乘道尊。
可他的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彻骨的寒凉。
他知道,从这一枪刺出的那一刻起,他便彻底斩断了与过去、与檀鸾与这九州正道所有可能的一丝牵连。
他成了真正的魔。
第158章 莲心
血洞在青莲道尊胸口无声地扩大,他踉跄一步,身躯却未曾倒下,那张面孔上,又再度恢复了悲天悯人的神色。
他缓缓抬起手,并非捂住伤口,也不是尝试治疗,而是探入那胸口的血洞深处,指尖摸索,竟从那血肉中,取出一枚莲子。
那莲子不过拇指大小,通体青碧,静静躺在青莲道尊染血的掌心。青莲道尊开口,声音不再居高临下,也没有怨恨,反而近乎释然解脱。
“谢斩慈,你以为杀了本座,就结束了么?”
谢斩慈持枪而立,并未伸手去接那莲子,墨色的眸子冷冷地看着他,未发一言。
青莲道尊低低地笑了:“你恨本座害你父母,恨本座算计于你,你觉得本座是恶,人皇是善,凡人是善,檀鸾是善。”
“可你知道吗?你所见的,不过是沧海一粟,是冰山一角。”
他摊开手掌,那颗莲子便悬浮而起,缓缓飘向谢斩慈。
“这里面,有三个秘密。”青莲道尊的声音变得缥缈,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这三个秘密,万年来,只有本座一人知晓。”
“看了它,你会知道所有的真相。知道这九州,这黄泉,这万年来所有的牺牲与算计,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然。”他顿了顿,空洞的眼眶望向谢斩慈,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你也可以选择不看。将它捏碎,从此你便是魔尊,是黄泉之主,带着你的百姓,在这九州杀出一条血路。你所认识的一切,都不会改变。”
“但只要你看过……”他声音渐低,却字字如锤,敲在谢斩慈的心头,“你所坚信的,你所守护的,你所仇恨的一切,都可能发生改变。”
风静止了,整座太溪谷,只剩下那颗青色莲子,在两人之间,静静悬浮。
谢斩慈的目光落在莲子上,他缓缓抬起了手。指尖,距离那颗莲子,仅有毫厘。
青莲道尊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悲悯,仿佛死亡于他,也不过是一个早就堪破的结局。
谢斩慈的指尖,触到了莲子,将其握入了掌心。
青莲道尊见状,他的脸上,似乎流露出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笑意。他最后说了一句:
“很好。”
话音落下,他周身青袍寸寸碎裂,化为无数光点,消散在风中。那位名震九州、活了万载的青莲道尊,就此,彻底陨落。
池少游化身的赤龙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载着新生的魔尊,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赤金流光,向着西漠方向疾驰而去。
谷中只余下一片狼藉,与那尚未散尽的、混杂着药香与血腥的死寂。
归途无言。
赤龙行得极快,撕裂云气,她心中亦是五味杂陈。青莲道尊死了,死在师弟枪下。这本该是件值得庆贺的事,为师尊,为师娘,为燎国万千遗民报了仇。
可为何,青莲道尊临死前,是那般做派,又为何,要给谢斩慈这样一枚莲子,而他所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池少游的心中惴惴不安。
黑石城已在望。城头那面残破的燎国赤旗,在夕照中红得刺眼。楚寒铮早已在府邸前等候,见他归来,刚迎上前一步,张口欲问。
话音未落,谢斩慈却似未见其人,身形毫不停顿,只留下一抹残影与尚未散尽的淡淡魔息,径直穿过庭院,推门而入,将楚寒铮未尽的话语与关切,一并关在了门外。
室内无灯,唯有窗外最后一抹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冰冷的石壁上,微微颤动。
他缓缓摊开手掌。那枚青莲道尊以性命为代价留下的莲子,静静躺在掌心。通体青碧,温润如玉。
但这枚莲子背后的意蕴,绝非它看上去那般无害,它是陷阱,是饵,是青莲道尊即便身死,也要在他心中种下的、足以摧毁一切的魔障。
他知道,一旦窥探,或许就再也无法回头。他如今是魔尊,是黄泉之主,背负着燎国遗民的生死,他的道心,不容有失。
可他又如何能不去看?
青莲道尊提到檀鸾,绝不是无意为之。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中,仿佛还残留着太溪谷血战时的铁锈腥甜。
不能再犹豫了。
青碧的莲壳,在他魔元触及的瞬间,便如水波般漾开一道涟漪。一股庞大、驳杂的记忆洪流,毫无阻碍地,冲入了他的识海。
时光倒溯,万载光阴如退潮般逆流而上。
画面初开,是一处并不算多奢华的宫舍,屋内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苦涩,沉郁,像一座巨大的、无声的坟墓。
此时床榻之上,躺着一个人。
他已然垂垂老矣,双颊深陷,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唯有胸口那一点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床边,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挽起,露出精瘦的手臂,指尖还沾着新鲜的草药汁液。他正低头为床上的人诊脉,眉头紧锁。
谢斩慈认出,这个老人是青莲道尊,彼时,他周身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不过是个凡人。
屋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了将死之人最后的安宁。
“连医师。”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清越,干净,却带着一种不属于凡尘的空灵。
青莲道尊没有回头,依旧搭着脉,声音沙哑:“上神。”
那少年逆着光站在门口,光影勾勒出他单薄的轮廓,面容却看不分明。他似乎有些焦躁,问道:“连医师,他怎么样了?”
“回上神,”青莲道尊收回手,恭敬道,“脉若游丝,回天乏术。凡人皆有生老病死,人皇也不例外。”
谢斩慈下意识望回床上的那名老者,他看起来孱弱不堪,气息几近断绝,垂垂老矣。绝无半点传闻中,人皇得上神祝福,不老不死、永葆青春的样子。
“不行!”少年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任性的急切,“他不能死!”
青莲道尊终于抬起头,望向那个逆光的身影,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医者面对死亡时特有的冷静,以及一丝极深的、近乎麻木的悲哀。
“上神,”他说,“人终有一死,这是凡人的宿命。”
“我不要听这个!”少年烦躁地挥了挥手,那动作牵动了光影,让他的轮廓更加模糊,“我想到办法了。明日清晨,你来我住处,我会给你一样东西。”
他凑近了一步,虽然面容依旧隐在光后,但那声音却清晰无比地传入青莲道尊的耳中:“无论如何,你都要让他吃下去。”
“那是什么?”青莲道尊问。
“药。”少年说,“我不会让他死的。”
伴随着少年离开的脚步声,画面归于沉寂,随后又骤然一转,晨光熹微,似乎已经来到了第二日。
青莲道尊,那时还是被称为连医师的老人,抱着药箱,来到了一间布置清雅的小院前。
院门虚掩,里头静得出奇。他抬手,叩响了门扉。
“笃。”
“笃。”
“笃。”
三声过后,依旧无人应答。只有晨风穿过空荡荡的院落,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撞在石阶上。
连医师推开房门,屋内空无一人,没有点灯,唯有桌上,摆放着一个玉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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