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漠,黑石新城。


    城主府邸由原黄泉关指挥使司改建而成,谢斩慈端坐于主位之上,周身魔息内敛,若非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几乎与凡人无异。


    一道暗金色的魔念自虚空掠回,悄无声息地没入他眉心。


    刹那间,九州风云,尽收识海。


    丹阳剑宫封山禁严,坤元道尊静观其变,无妄剑宗落子无悔,飘渺仙宗隔岸观火。


    所有反应,皆在意料之中,谢斩慈脸上无悲无喜,只是告知了同伴这条消息,又安排池少游随行接应,楚寒铮身份暧昧尴尬,便留在城中。


    座下,池少游高居于左侧次席,一手绞着自己散落的墨发把玩,她似是极快地习惯了自己魔门的新身份,冷笑道:“看来,这九州,确实如一盘散沙。”


    楚寒铮位于次席,闻言不赞同道:“即便九州各宗心怀鬼胎、暂作壁上观,青莲道尊本人也绝非易与之辈,切莫掉以轻心。”


    谢斩慈微微颔首,墨色眸中并无波澜:“楚道友放心,我既敢去,便有把握取胜。”


    此时,黑石铸成的营门却骤然被推开,门中三人俱是警惕,但看见那背着天光,一步步走进来的,是一道苍老而佝偻的身影,正是魏戎,她的手中,握着一件赤色的披风。


    “尊主,”她开口,似是有些不习惯这个新的称呼,“老身当年,曾给先陛下披挂战袍。”


    “如今尊主出征,也请尊主容许老身为您披挂。”


    说罢,她上前一步,谢斩慈也起身,默许了她的靠近,任由她将那道仿佛鲜血染就的披风系在他身后。


    第157章 弑莲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九州之中,无数双窥探的眼,都聚向了这方十万大山之中偏安一隅的谷地,等待着这个新晋的化神魔尊第一次现身于天下人面前。


    他们并未等得太久,晨露未晞,南梧州上空,云气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排开,留下一道经久不散的虹霞。


    赤金色的流光自西漠方向疾驰而来,其势煌煌,如陨星坠空,尚未真正降临太溪谷,那股沉重的魔威便已先一步笼罩了整片山谷。


    流光渐近,显露出其本体,竟是一条长达百丈的赤色巨龙。龙鳞熠熠生辉,每一片都仿佛由赤金铸就,龙瞳炽烈如熔炉,周身缠绕着流霞般的炽焰,穿云破雾。


    巨龙背上,一道身影独立,墨发飞扬,赤色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正是谢斩慈。


    池少游化身的赤龙猛地发出一声龙吟,声震九霄,太溪谷周遭的山峦竟都随之轻轻震颤。


    太溪谷此时已然一空,诸位弟子长老俱依照青莲道尊的命令,或前往临近宗门避祸,或躲藏于太一溪上游的大山之中,噤若寒蝉。


    这方昔日鸟语花香、药气萦绕的山谷,一时静极,只余下药王筑前那棵巨大的古榕之下,不动如山的青色身影。


    青莲道尊蒙着眼,面向赤龙俯冲而来的方向,青袍在魔息激荡的狂风中纹丝不动。


    他周身弥漫开一股平和而浩瀚的气息,如春风化雨,将那侵入谷口的魔威悄然化解。


    “孽子。”青莲道尊开口,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昔日你跪于药王筑前,形销骨立,只为求本座允你一见檀鸾,那般卑微乞怜的模样,本座还历历在目。”


    “不过区区三年,竟然敢自称‘尊主’,持枪叩关,前来挑衅于我了么?”


    赤龙猛地收势,庞大的身躯盘踞于半空,带起的劲风将谷口古木压得尽数弯折。


    谢斩慈足尖一点龙首,身形如一抹鬼魅般的墨色,自百丈高空飘然落下,稳稳立于青莲道尊面前。


    他并未理会青莲道尊那些旨在动摇其心神的陈年旧事,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虚空之中,一点寒芒乍现。


    一杆白骨凝成的长枪,枪身缠绕着永不熄灭的苍白魔火,自虚空中缓缓浮现,落入他的掌中。


    枪尖斜指地面,谢斩慈抬起眼,墨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你害我母父,谢长珏、燕寻霈,皆因你而亡。”


    “此仇,今日必报。”


    青莲道尊闻言,非但不怒,反而发出一声极淡的、带着讥讽意味的轻笑。


    “报仇?”


    他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充满了悲悯与嘲弄,仿佛在看一个顽劣无知的孩子。


    “谢斩慈,你可知,若无本座当年将你自那黄泉死地抱回,以青莲道基替你温养那被刑火灼烧的残躯近百年,你早已化作一捧飞灰,何来今日之修为,何来今日之‘魔尊’?”


    他向前踏出一步,大乘道韵向着谢斩慈如排山倒海般倾轧而下:“你但不思感恩,反以怨报德,持兵刃相向吗?”


    然而,谢斩慈只是静静立着。


    他手中的骨枪并未因这番话而有半分颤抖,墨色的眸子里,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恩?”他冷冷开口。


    “你以青莲道基温养我,是因你仍然不确定,陆玄机的阵法是否成功,人皇神魂是否归来,待到我有一魂归位,你发现那并非是人皇,便将我弃于绥兰郊野,是也不是?”


    青莲道尊的灵力威压骤然一滞。


    “是。”他不再伪装悲悯,声音平直,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但你也该明白,这九州天地,弱肉强食,成王败寇,何来对错之分?”


    说罢,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灵力如山倾,整座太溪谷的地脉都在嗡鸣。草木低伏,山石凝霜,那股大乘修士独有的道韵将天地法则尽数收束于己身,仿佛他便是这方天地的主宰。


    太溪谷四面八方的草木精气、地脉灵元,瞬间向他掌心汇聚,凝成一朵青玉色的莲花。莲瓣舒展,凝天地之精华,聚万法于一心。


    谢斩慈举起了他的枪,这柄自龙门一直陪伴着他,走过九州山海,踏破黄泉山河的枪。


    是谢长珏斩龙得来的枪,是谢长珏弑天魔的枪,是他母亲的枪,也是谢斩慈诛灭骨龙残念,徒手锻成的,属于谢斩慈的枪。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墨色流光,快得超过了肉眼、甚至神魂能够捕捉的界限,枪尖那缕苍白魔火骤然收敛,凝成一点骇人的寒芒。


    这一点寒芒,让青莲道尊都感受到了隐隐的心悸,他心念微动,青玉莲花莲瓣层层合拢,将他护在其中。


    谢斩慈只觉一股浩瀚绵柔的力量涌来,要将骨枪裹挟荡开,他手臂肌肉贲张,魔元如决堤洪流,强行顶着那股力量,向前推进一寸。


    青莲道尊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大乘之境,已窥天地法理,借一方天地之势,便是不败之基。


    这孽子纵有天魔遗泽,修为终究差了一截,这般硬撼,只会耗尽魔元,最终被他生生不息的道韵镇压。


    果不其然,谢斩慈枪影如雨,却总能被那股绵绵不绝的柔劲下寸寸回推,难以穿透青莲道尊的防御。


    青莲道尊的嘴角那丝弧度愈发扩大,他五指收拢,那朵护身的青玉莲花骤然绽放,莲瓣如刃,带着碾碎万物的道韵,反向谢斩慈绞杀而去。


    莲瓣九重合围,封死八方,莲心处凝聚的一点灵光更是直逼谢斩慈的面门,誓要将他的身躯绞碎。


    谢斩慈身陷重围,却无半分慌乱。


    手中的骨枪剧烈震颤,枪身上的苍白魔火疯狂跳动,却始终无法冲破那层青色道韵的压制。


    他的魔元虽强,但谢斩慈对体内的魔气并非全然的运用,而是为了维持神智的清明,巧妙地压制在一个界限之下。


    因此,他所能动用的魔元,较之真正的魔尊,仍然逊了一线,在绝对境界差距面前,正如以卵击石。


    “尊主!”


    谷口处,一声厉叱炸响。赤金流光自天际猛扑而下,正是化身为赤龙的池少游。她见谢斩慈身陷重围,不及多想,龙尾一摆,便要强行冲入那青莲道韵的领域。


    “哼,旁门左道,也敢班门弄斧。”


    青莲道尊并未回头,只冷哼一声,九重莲瓣分出一片,倒飞而出,精准地撞在池少游身躯。


    一声闷响,池少游庞大的龙身竟被这股柔劲硬生生从半空拍落,重重砸在谷口的岩石之上。


    碎石飞溅,赤金鳞片剥落数片,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赤金龙瞳中满是不甘,却被牢牢压制,再难动弹。


    青莲道尊的目光,紧紧锁在谢斩慈那被莲刃笼罩的身躯上,胜负似乎已分,境界的鸿沟如同天堑,难以逾越。


    然而,就在那莲刃即将触及肉身的刹那,谢斩慈那双墨色的眼眸中,却无端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冷意。


    怜悯?


    青莲道尊的心神猛地一滞,一种莫名的寒意自脊椎升起。这孽子,为何至死仍能如此平静?


    下一刻,他明白了。


    谢斩慈手中那杆缠绕着苍白魔火的骨枪上,那森冷暴戾的火焰,收归平静,与此同时,一点银芒,自枪尖迸发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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