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道友。”她忽然唤了一声,“待到事情尽数结束,我们和师弟一起,再去看看东海吧。”
话音落在风里,像石子落潭,涟漪都未曾荡开,她自己却怔在了原地。
再?为什么是再?方才那句话,几乎是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的,仿佛就在不久之前,也曾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或是她对某人说过这样的话。
去看看东海吧。
可这话,是对谁说的?又是在哪里说的?
她努力回想,记忆的帷幕之后,竟真的涌起一片湛蓝。是海,无边无际,水天一色。咸涩的风裹着浪,一下一下拍打着礁石,溅起碎玉般的泡沫。
她甚至能记起那海水微凉的触感,鳞片在月光下折射出的细碎光芒,以及近乎自由的、畅快的游弋之感。
那些画面鲜活得如同昨日,可当她试图去捕捉是谁与她同在海边?她是如何去的东海?又在那里停留了多久?记忆就骤然断裂,只余下一片刺目的空白。
她去过东海吗?
作为一尾生于溪涧、长于山泽的鲤鱼妖,东海于她,本是传说中那片遥不可及的汪洋。可那记忆中的海潮气息,那肌肤上残留的咸湿感,却又真实得不容忽视。
“怎么了?”楚寒铮察觉到她神色的异样,低声问道。
池少游缓缓收回手,眼中的怔忡与迷茫如潮水般褪去,重新覆上一层惯有的张扬,她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没什么。”她说,“大概是记错了。”
西漠的夜风呜咽着掠过城头,卷起她散落的发丝。她的头顶是一片澄澈的夜空,与夜空之上兀自璀璨的万世星辰,星光温柔地洒落在她的身上。
她不再言语,只是望着东方,望着记忆里那片再也看不清的、苍茫的大海。
第156章 各怀鬼胎
南梧州,太溪谷。
晨钟暮鼓,药香经年不散。这方坐落于群山环抱中的净土,素来以悬壶济世之名享誉九州,谷中灵植遍布,仙禽漫步,一派祥和。
然而今日的太溪谷,却有些不同。
那道来自西漠的黑色流光,如入无人之境,径直穿透了层层禁制,悬停在太一溪畔,药王筑前。
暗金色的火线勾勒出的符文,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令人心悸的魔威,那“黄泉尊主谢斩慈”的名号,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一个太溪谷弟子的神魂之上。
不过短短数息,整座太溪谷便从晨起的静谧,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恐慌。
谷中,不是没有人知晓谢斩慈是谁,毕竟当初檀鸾将还是凡人的谢斩慈带回太溪谷,朝夕相处。后来檀鸾因死气祸患陷入昏迷,谢斩慈又日日守在药王筑前,燃灯渡厄。
但谢斩慈的姓名之所以为人知晓,更多的还是因为玄机道尊临终前留下的那道晓谕天下的谶语,天生魔子,九州祸患,无不令人胆寒。
议论声中,一股平和的气息自药王筑弥漫开来,众人只觉周身一暖,方才因魔念侵扰而翻涌的气血,竟瞬间平复。
一道青色身影,缓步而来。
青莲道尊依旧身着青袍,双眼蒙着青布,面容悲悯,仿佛世间万物之苦,他都早已看透。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一握,那道悬空的魔帖便落入掌心。指尖拂过那暗金符文,青莲道尊静立良久,一言不发。
周遭的长老弟子们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良久,青莲道尊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鸾儿如何了?”
一名身着素青道袍的女弟子上前一步,恭敬禀报:“回道尊,檀师兄月前便已闭了死关,说是要冲击金丹瓶颈,至今尚未出关。”
青莲道尊微微颔首,道:“如此便好。”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尔等即刻离谷避祸,三日后,本座与那谢斩慈斗法后,再行归来。”
“谨遵师尊法旨!”众弟子齐声应诺,惶惶之心稍安。道尊既已应战,那魔头即便再凶悍,也不过是化神修为,怎敌大乘道尊?
与此同时,那道战帖也传遍了九州各宗。
丹阳剑宫主峰,万仞剑壁之上。
清微道尊负手立于高崖,他接过弟子递上的玉简,神念一扫,那双如剑锋般锐利的眉宇,微微蹙起。
“父亲。”明霰站在他身侧,清冷如玉的面容上满是焦急之色,道,“这不可能,谢斩慈他不可能入魔,其中必有蹊跷!”
清微道尊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蹊跷与否,已不重要。”他指尖一捻,那枚载着战帖的玉简便在掌心化为齑粉,随风散去。
“黄泉关已破,魔气东侵,此乃九州公敌。他既自承为‘黄泉尊主’,便已是魔道巨擘,与我等正道势不两立。”
“可他是师兄的弟子!是曾经……”明霰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想起多年前在霓霜峰上,那个沉默求道的少年,眼中从无半分邪念。
“正是因其出身,剑宫才更不好插手。”
清微道尊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玄机师兄临终谶言,今日应验。此乃天道循环,与我丹阳剑宫无关。谢斩慈魔血承袭于黄泉,与霓霜峰燕寻霈也无关。”
“传令下去,封山禁严,任何人不得擅自下山,卷入此劫。”
明霰还想再开口,清微道尊却已经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不容置喙的命令。
平舆州,散修盟总坛。
坤元道尊端坐于蒲团之上,静心调息,周身萦绕着沉稳的厚土道韵,随着她灵力的轮转,她的气息与足下地脉融为一体。
而在她身前,岳峙渊同样盘膝而坐,自小衍洞天一行归来后,她昔日的深厚积累使得她不仅顺利结丹,而且修为直接稳固在了金丹中期,如今已是傲视九州年轻一辈的弟子。
“渊儿,你心不静。”坤元道尊睁开双眼,慈和的面容上仍然带着温煦的笑意,叹道。
“师尊,”岳峙渊低声道,“您难道未曾感觉到,地脉之中的异动,西漠之中一夜之间立起一座巨大城池,辅以滔天魔气,我总觉得事有蹊跷,我们为何要袖手旁观?”
坤元道尊静静地注视着她,良久,却是抬起手,摸了摸岳峙渊纹丝不乱的发髻,道:
“渊儿,你性情刚直,但须知过刚易折,你可还记得,为何师尊要立起这散修盟。”
岳峙渊一怔,道:“因为散修没有师门庇护,没有修炼资源,才需要一方势力为他们说话,统筹他们的力量。”
“正是。”坤元道尊道,“渊儿,各家宗门俱是守着自己的一方地界,但我们散修盟,不仅立于这平舆州,更是立于九州天下,一言一行,不能仅考量自身得失,更要为这九州中的所有修士考虑。”
“观谢斩慈战帖,他修为如今已臻化神,虽不知他如何数日之间突飞猛进到如此地步,但此战,我们不能参与,只能静观其变。”
“师尊可是知道什么?”岳峙渊的眼中闪过一丝敏锐的精光,她已然察觉到,坤元道尊是意有所指。
“我能察觉到什么。”坤元道尊笑道,不着痕迹地别开了她的话题,“不过是活得久些罢了,渊儿,小衍洞天中你去镜山问心,镜山同你说的话,你需记住。”
“我所见之正邪,未必为真正的正邪;我所衡量的公正,未必是真正的公正。”岳峙渊答道,紧缩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弟子始终铭记于心。”
朔云州,无妄剑宗。
元亨剑尊独自坐在冰室之中,身前是一局未下完的棋。黑白棋子错落,杀机暗藏。
他听着弟子汇报各宗反应,脸上并无半分意外,只是平静地落下一子。
“知道了。”他淡淡道,“此事是谢斩慈与青莲道尊旧怨,与无妄剑宗无关。”
说罢,他闭上双目,不再言语,仿佛早在万年前,他便已料到有这一天。
沅湘州,飘渺仙宗。
舒云仙子立于临水亭中,望着池中残荷,神色憔悴。她不过元婴修为,夹在这些大乘道尊、化神魔头之间,宛如狂风中的一叶扁舟。
身边的文瑶声禀报着各宗动向,舒云仙子听着,只觉胸口烦闷。她和谢斩慈也算有过几面之缘,怎料到对方骤然有一天变成了这个样子。
“师尊,我们该如何是好?”文瑶忧心忡忡道,“南梧州与我沅湘州毗邻,若青莲道尊和谢斩慈……那黄泉魔尊缠斗,是否可能波及我们?”
“我们能做什么?”舒云仙子苦笑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既敢向青莲道尊下战书,修为必已臻至化神巅峰,甚至可能触摸到大乘门槛。我飘渺仙宗,拿什么插手?”
但沉默片刻,她终是取出一枚传讯玉简,留下一句话,便差人送往太溪谷。
信中只一句,“若事急,飘渺仙宗愿暂收太溪谷弟子避难。”
待玉简被匆匆送出宗外,舒云仙子不再言语,她屏退了文瑶,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九州,怕是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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