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斩慈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她,投向那无尽的黑暗东方。
他身后,楚寒铮按剑立于城垛,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东方无尽的黑暗,那黑暗中仿佛蛰伏着整个九州的敌意。
他压低声音,道:“谢道友,西漠虽荒僻,这城池一夜之间,拔地而起,黄泉不复存在的消息,怕是瞬间就要传遍整个九州。”
“眼下我们必须韬光养晦。”谢斩慈赞同道,“燎国百姓仍需休整,如何避免外界的查探、敌意,甚至攻袭,是当务之急。”
“这有何难?”原本正眺望着天罡寺方向的池少游忽然转过身来,冷笑一声,道,“九州这帮子宗门,看似同气连枝,实则各自心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我们离开时,陆玄机那老狗散布谶言,说我是魔龙,师弟是魔子。”她指指自己,又指指谢斩慈,眼中闪烁着灵动的狡黠。
“眼下,师弟真的入魔,纵然是应验了这道谶言,可同时,也会让九州各宗,对师弟心生恐惧。”
她语速越来越快,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我们用魔气,把这座城,把这方圆百里,都彻底隔绝开来,让外界看不清,摸不透。”
“随后,我和师弟两个人,去寻个九州的宗门,大闹一场,不必真的杀伤无辜,只要把我们的凶名传扬出去,佐以云笈书院被覆灭的消息,他们必然不敢轻举妄动。”
楚寒铮倒吸一口冷气:“池道友,你这是要自绝于九州正道?”
“正道?”池少游嗤笑,“楚道友,醒醒吧,对我而言,对燎国遗民而言,九州从无正道,我们现在孱弱,正道不会给我们换来韬光养晦的时间,唯有震慑他们可以。”
她看向谢斩慈,眼神灼热,“不过,这名号我们需改上一改,九州中并无凡人王朝一说,陛下名号,于九州不明所以,不如就取一个宗门的名义,更合九州规矩。”
“至于名号么,”池少游眼珠一转,嬉笑道,“寻常的宗主,听起来不够气派,不如换一字,称为尊主,如何?”
谢斩慈沉默着。
他明白池少游的深意。以攻代守,以绝对的凶名,构筑一道无形的屏障。魔气隔绝内外,谣言震慑宵小。
在九州这个由宗门主导的世界里,用一个更恐怖、更强大的魔宗尊主概念,来包裹燎国遗民,换取喘息之机。
风险极大,却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险棋。
第155章 战帖
最终,谢斩慈缓缓抬起手,指尖一缕暗金色的魔元流转,无声无息地没入虚空。
霎时间,整座新城周围百里的空间,都微微扭曲起来,浓郁的魔气自地底、自虚空深处弥漫而出,层层叠叠,构筑起一道隔绝神念、扭曲视线的磅礴屏障。
屏障之内,是他们的领地。屏障之外,将是整个九州的敌意与猜忌。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池少游,扫过神色变幻最终凝重的楚寒铮,扫过城墙下那些百姓。
“可。”
一个字,落地有声。
池少游嘴角咧开一个张扬的笑容,赤金龙瞳熠熠生辉,她竟是猛地跪下,率先拜倒在地,唤道:“尊主,少游愿为你踏平九州。”
谢斩慈眉心一跳,这个画面和他脑海中关于原著的记忆诡异地重合,他一伸手,一道魔元让池少游重新站起身,道:“在外头造势就行了,自家城池内,还是以师姐弟相称。”
池少游嫣然一笑,笑声如刀,斩断荒漠上裹挟着沙砾的夜风,道:“知道,不过师弟,要打响名号,还需选一个祭旗的靶子,你意下如何?”
“靶子?”谢斩慈抬起眼,目光穿透魔障,似已望穿万里山河,直抵那座云雾缭绕、药香弥漫的太溪谷。
“南梧州,太溪谷,青莲道尊。”
十个字,如寒铁坠地,铿然有声。
“青莲?”池少游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她几乎是立刻明白了谢斩慈的深意,抚掌大笑,“是啊,那老匹夫害了师尊和师娘——”
她话语未尽,但意思已昭然若揭,谢斩慈却不再解释。他心中翻涌的,远不止复仇。
他固然记得那天魔残存的记忆里,青莲道尊在给燕寻霈和谢长珏的丹药中暗藏阴毒,令他们刚刚诞下子嗣就殒命;固然知道青莲道尊是利用惊虹流霞剑和黄泉死气,制造祸患的最有可能的祸首。
但更重要的是,这样的人,如今正与檀鸾同在太溪谷,被檀鸾全心全意地信任着。
檀鸾心思纯澈善良,如何能窥见那青布之下被剜去的,是怎样一双冰冷算计的眼睛。
青莲道尊必须死。
“道尊乃大乘修为。”楚寒铮终究忍不住,沉声开口,“谢道友,你虽入魔,修为精进至化神,但大乘之境,已窥天地法则,非蛮力可及。此去,与送死何异?”
“送死?”池少游嗤笑一声,赤金龙瞳却看向谢斩慈,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信任,“楚道友,你何时见过我师弟做无把握之事?他既敢提,便自有手段。”
谢斩慈微微颔首,墨色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冷意。
“正因是大乘。”他道,声音平静无波,“我若要立威,最好的对象,便是一位道尊,放眼九州,玄机已死,清微、坤元、元亨、青莲四位,唯有青莲,我或可一战。”
他这话说得恳切,但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
他记得原著里,魔尊踏平云笈书院后,下一个震动九州的受害者,便是青莲道尊。
那一战并未被详细描写,只是作为背景故事呈现,因此谢斩慈不知道魔尊如何取胜,只知道魔尊胜了,并且在那之后,太溪谷封谷百年,不涉争端。
如果一切都按照这条道路走下去,那么,檀鸾就会走上一条最为安全的路。哪怕这意味着,他要以仇敌的身份,出现在那个人的视线里。
谢斩慈并未再多言。他身形微动,已至城墙最高处的烽燧之上。魔元涌动,指尖凝出一缕暗金色的火线,凌空划出数道繁复古奥的符文。
那符文离手即燃,化作一道幽邃的黑色流光,撕裂长空,直指南梧州太溪谷方向。
“三日后,晨曦初露时,黄泉尊主谢斩慈亲至太溪谷,向青莲道尊讨教大道。”
这道符文,借助魔元之力,不仅传向了太溪谷,更传向了那茫茫九州。
做完这一切,他身形一晃,便自城头消失,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魔息。
身后,楚寒铮望着谢斩慈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池道友。”他终是没忍住,低声道,“我仍觉着,谢道友此举,实在太过孟浪,即便约战青莲道尊,也千不该万不该只身前往太溪谷。”
池少游斜倚在城垛上,闻言只是嗤笑一声,道:“楚道友,我都不知道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了。”
“你可知太溪谷中,除了青莲老狗,还有谁?”
楚寒铮一怔,下意识道:“檀道友。”
“正是啊。”池少游望向西漠之中夜空里格外明亮的星辰,语气中染上一丝残忍的清明,“即便再见是敌,仍然想见,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
“可这……”楚寒铮喉结滚动,声音干涩,“这又何苦?既已入魔,便是殊途。见一面,岂非更添煎熬?”
“是啊,何苦。”池少游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骤然挑起了另一个话题。
“楚道友,师尊穿越黄泉时,将霓霜峰舍去了,你还记得,我们穿越归墟时,割舍了什么吗?”
楚寒铮闻言茫然,他只记得,谢斩慈自青莲纳虚戒中取出了两样物品,掷入虚空,但那两样物品究竟是什么,他竟然已经想不起来。
“云笈书院覆灭,我们得以找到黄泉,找到真相,是仰仗一个叫做陆观爻的人。”池少游喃喃道,“我只记得他的布置,他的谋划,至于他到底是什么人,我一无所知。”
楚寒铮默然片刻,低声道:“陆观爻是云笈书院陆氏的血脉,玄机道尊的子侄,他这么做,或许是为了九州百姓吧。”
池少游闻言,却笑了。
她笑起来的模样极美,赤金龙瞳里盛着秾丽的光,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开,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艳丽。
“或许是吧。”
她望着西漠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从前是妖,是最弱小的鲤鱼妖,那时候我觉得,做什么都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活下去,就是全部的道理。”
“后来我遇见了师尊。”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柔软,“我才知道,原来真的有人,会把天下放在自己前面。那样的人,不是不存在的。”
夜风卷起她的发丝,赤金的鳞片重新浮现在她的脖颈,她抬手抚过,指尖冰凉。
“或许陆观爻,也是那样的人吧。”
她没有再说下去。
城墙上的风很大,吹得那面残破的燎国赤旗猎猎作响。楚寒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见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属于九州的群山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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