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如此。”谢斩慈回答,他看着魔尊,并非透过眼眸,而是透过神魂,看到魔尊体内崩塌、重构的道基。


    “我不是和你一样。”


    “我就是你。”


    那魔尊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他缓步走近,赤足踏在翻涌的魔气之上,竟无半点涟漪荡起,仿佛他才是这片魔海真正的主人。


    “不错,你终于肯承认了,你就是我。”他冷冷道。


    “正因为我就是你,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谢斩慈道,他的身体已经几近破碎,经脉中燃烧着魔火,“我会活着回去。”


    “就凭你比我要强?”魔尊的声音里染上了一声极淡的讥诮,“你苦修的这些年修出的三相灵力,对这些魔气,毫无作用,甚至不如我当年在葬渊中吸取的血煞之气。”


    “不是的。”谢斩慈慈抬起了手,五指张开,仿佛要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指尖的魔火缭绕,却奇异地不再焚毁他自己的血肉,反而温顺地依附着。


    “是因为我答应了檀鸾。”他周身的肌肤都被焚尽了,唯有那道青鸾血印,仍然存在于腰侧,散发着恒定的温暖。


    “我答应他,我不会死。”


    话音落下,魔尊脸上的讥诮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怔愣。


    谢斩慈那具几乎被魔火焚烧殆尽的躯体,崩碎的金丹残渣、失控的刑火天咒、还有那浩瀚如渊的海量魔气,在这一刻,不再是无序的狂流,而是被那道微弱的、源自青鸾血印的暖意,强行拧成了一股绳。


    石窟剧震。穹顶的暗金晶壁寸寸龟裂,那些缠绕天魔尸骸万载的金色锁链,应声而断。


    皮肉再生,骨骼重铸,他从火焰中站起,原本清俊的眉眼间,只余下非人的冰冷威严。


    他轻轻一握拳,整个石窟内的死气冥河便为之倒卷,化作一条黑色的巨龙,乖顺地盘旋在他身侧。


    “你……你没有失去自我?”魔尊失声道,“你怎么可能控制得住这股力量?这可是天魔的本源!”


    谢斩慈,或者说,新生的魔尊,缓缓转过头。他的目光穿透了翻涌的魔气,看向石窟之外,看向黄泉关的方向,那里有无数凡人在挣扎求生。


    “因为,我不止是谢斩慈。”他开口,随着每一个字的吐出,他身上的魔威便收敛一分。


    那足以令九州震颤的毁灭气息,竟被他硬生生压回体内,封存于丹田之中,化作了一枚全新的、暗金色的魔种。


    “这不可能……”魔尊踉跄后退一步,他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眼前的谢斩慈一点点蚕食、取代。因为他从未真正接纳过这一切,他一直在抗拒,在愤怒,所以才被魔气彻底支配。


    而此刻,谢斩慈接纳了。


    “再见了。”谢斩慈看着魔尊,轻声说道,“谢谢你的指引。”


    魔尊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身形在谢斩慈的注视下寸寸崩解,最终化作一缕黑烟,融入了谢斩慈体内那枚暗金色的魔种之中。


    第154章 归乡


    石窟内,死寂得可怕。


    方才还翻涌如冥河的死气,此刻竟如温顺的臣属,静静匍匐在新生的魔尊脚下。那具庞然的天魔尸骸,已彻底化作飞灰,只余下些许暗金色的碎屑,在魔元激荡的余波中缓缓飘散。


    池少游与楚寒铮僵立在原地,他们的眼中,都映出了那个从魔火中重塑的身影。


    “师弟?”池少游的声音发颤,她亲眼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魔化,看着他金丹碎裂,看着他被刑火与魔气吞没。


    可此刻站在那里的,并非丧失理智的怪物,而是一尊真正掌控了魔威的君主。


    楚寒铮按剑的手背青筋暴起,庚金剑意在体内疯狂冲撞,却又被他死死压制。


    他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那扑面而来的魔息,足以让任何正道修士拔剑,可偏偏,他感受不到谢斩慈有任何主动的恶意。


    谢斩慈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二人,那墨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似是安抚。


    “我无事。”他的声音比以往更低,却依旧是他们熟悉的语调,“天魔已死,魔气已收。这具躯壳,尚能承载。”


    池少游赤金龙瞳中的震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蛮横的坚定。她猛地一甩头,竟是踏前一步,走到了谢斩慈身侧。


    “无事便好。”她侧过头,仔细打量着谢斩慈,忽然咧嘴一笑,带着她惯有的不拘一格的野性,“我本就是妖,是异类,如今师弟你成了魔,我们倒是更像同门了。”


    她伸手,竟是直接拍了拍谢斩慈的肩膀,动作干脆利落,全无半分芥蒂。


    谢斩慈微微一怔,墨色的眸中,那丝清明似乎亮了一分。


    楚寒铮沉默着,他看着池少游毫无芥蒂的姿态,又看向谢斩慈。他想起并肩作战的日子,想起此人一路以来的担当与决绝。纵然此刻魔气缠身,可那份守护之心,似乎并未改变。


    他缓缓收剑入鞘,动作依旧精准利落。没有言语,只是向前迈了一步,与池少游并肩而立,也同样站在了谢斩慈的身侧。


    这便是最清晰的表态。


    谢斩慈看着他们,良久,才轻轻颔首,声音依旧低沉:“多谢。”


    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抬头,望向石窟穹顶那道若隐若现的空间涟漪。星阵仍在,但失去了天魔魔气的支撑,封印已然松动。


    “该回家了。”


    谢斩慈一步踏出,虚空在他面前温顺地敞开通路,带着池少游、楚寒铮离开这方石窟,回到黄泉关中灰暗的天穹。


    此时,他立于高空之上,而那弥漫了万载、令燎国遗民窒息的魔气,此刻仿佛听到了君王无声的敕令。


    翻涌的黑潮骤然一滞,随即,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向着谢斩慈所在的方位倒卷而来。


    他立于虚空,墨发飞扬,暗金色的魔种在丹田内缓缓旋转,每一次搏动,都牵引着整个黄泉诡境的魔气本源。


    那些曾令人们闻风丧胆的魔物,在感受到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更高层次的本质威压时,发出了惊恐的哀鸣,继而,如同飞蛾扑火,争先恐后地没入谢斩慈的体内。


    魔元淬炼着他的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强大感,自四肢百骸弥漫开来。


    化神。


    仅仅数个呼吸之间,他的修为已水到渠成地突破至化神之境。神念一动,便可覆盖整个黄泉诡境,亿万凡人的悲欢、魔物的嘶吼、风沙的呜咽,皆在感知之中,纤毫毕现。


    他低头,望向下方那座巍峨的黑石城关。


    城墙上,魏戎与无数燎国军民也正仰头望着这神魔般的异象。他们看到魔气如鲸吞般被一人吸纳,笼罩着燎国万年的阴云,就此在天空中散去。


    “殿下,不,陛下……”魏戎拄着重刀,浑浊的眼中老泪纵横,她颤声低语,向着虚空单膝跪地,“您回来了。”


    谢斩慈目光扫过她,扫过城墙上那些伤痕累累却眼神炽烈的士兵,扫过街巷间那些虽面黄肌瘦却仍在仰望的妇孺。


    他抬起手,魔元奔涌,那座建立在焦黑岩层上的巨大城关,竟在轰隆隆的巨响中,缓缓脱离了其根基。


    无数道暗金色的魔纹自虚空浮现,如同巨大的手掌,托住了整座城池。


    黄泉诡境的空间壁垒在这股蛮横的力量下寸寸碎裂,一道横贯天地的幽暗通道,强行在虚空中撕开。


    黄泉关中的凡人只觉眼前一黑,随即又是白光刺目。


    当那令人心悸的眩晕感稍稍消退,他们惊愕地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坚实的土地上,但周遭的景象,却已天翻地覆。


    头顶不再是铅云低垂的死寂天空,而是浩瀚无垠的、缀着璀璨星辰的夜空。


    空气中,也不再是腐朽的铁锈味,而是带着沙砾气息的、属于九州西漠的风。


    城关依旧是那座黑石垒砌的城关,断壁残垣,伤痕累累。但它此刻,却实实在在地矗立在了西漠的戈壁之上。


    一夜之间,西漠之中,一座黑岩巨城拔地而起,如同一块突兀的黑色伤疤,烙在了苍茫的戈壁之上。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与哭泣。人们奔跑着,嘶吼着,抚摸着脚下真实的土地,感受着久违的、不受魔气侵蚀的清风。


    谢斩慈的身影自虚空中缓缓落下,立于她身侧。他依旧是那副模样,只是周身再无半分灵力波动,平静得如同凡人。唯有那双墨色的眼眸,深邃得仿佛能吞噬星光。


    夜风吹拂着他墨色的衣袂,与城头猎猎作响的、那面早已破损的燎国赤旗,交织成一片。


    魏戎缓步向他们走来,百年的重担骤然卸下,让她那具佝偻的老躯几乎散架,她望着东方天际那轮陌生的明月,浑浊的眼中老泪纵横,心中既有归乡的喜悦,又有对未知未来的惶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一揖,道:“陛下,燎国遗民,终于归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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