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万年,祂想过重返九州,想过屠灭所有凡人,想过渡过东海,寻众神复仇,但当谢长珏一箭射落魔龙的瞬间,祂想到,祂也会死。


    直到谢长珏真正出现在祂的记忆中。


    首先来到这里的是燕寻霈,他的手中没有惊虹流霞剑,却依然身姿如柳,剑心如玉,彼时这里还没有死气,他穿过魔气的洪流来到这方洞窟,直面天魔圆睁的怒目,一只闯入的蝼蚁,天魔愤怒着,却无法碾碎他。


    随后陆玄机也出现了,他诱骗着燕寻霈站到阵法的中央,他告诉燕寻霈,那是加固封印的阵法,需要燕寻霈的力量,燕寻霈不疑有他。璀璨的星纹缠绕他的身躯,神血沸腾,天魔怒吼,祂的魔气核心被寸寸剥离,成为人皇复生的养料。


    再之后,一个女人出现了。


    她与那日城头上英姿勃发的山玉君截然不同,她的身躯沉重,腹部隆起明显的弧度,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闯入的这座石窟,闯入这座阵法,她的手中没有弓箭,只有一根锋锐的脊骨。


    那是魔龙的骨骼,她举着这骨骼,一路拼杀至此,如同举着长枪。


    她向着天魔掷出了她的长枪。


    那一刻,天魔撤去了所有的防御,祂如此疲惫,如此倦怠,又被阵法源源不绝地抽取着魔气的核心,祂想,如若复仇,又当如何。


    祂的眼中再也不会燃烧和敢于举枪的人类女子相同的怒火了。


    庞大的天魔垂下了头颅,祂想,早该如此,又想,那头龙死前,也是如此的感受吗。看着一个凡人女子,纷乱的头发黏在嘴唇上,苍白滞重,却如同天神。


    祂想起多年之前,祂与诸神相斗,那些战场上如同蝼蚁般脆弱,却如蝼蚁般聚而不灭的凡人,他们用铁斧、用骨矛,前仆后继,而在他们冲杀的阵前,也曾有过这样一位凡人。


    祂知道后来那位凡人被称为人皇,陆玄机想带回来的人皇。


    祂想人类多么可笑,即便窃取了众神的权柄,仍然如此天真、如此可笑,陆玄机是何等白活了万年,他难道没有看见,人皇从来没有离开过?


    天魔陨落,魔气溃散。陆玄机万年的算计,在凡人女子决绝的一刺下,轰然崩塌。


    画面一转,是一座破败的、漏风的石屋。屋外是呼啸的魔风,屋内是两名油尽灯枯的伤者。谢长珏躺在冰冷的床铺上,脸色灰败,腹中阵痛如绞。


    燕寻霈守在她身旁,那个曾经名震九州的剑修,此刻却连一杯热水都无法为她端来。


    没有接生婆,没有干净的布帛,只有无尽的痛苦,谢长珏咬紧牙关,指甲抠进床板,她生下了那个孩子,那个在弑杀天魔的一枪后,生下的婴儿。


    天魔死,婴儿生。


    然后,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婴儿裹在破烂的战袍里,托付给了那个悄然出现在屋外的人,那个人,身着青袍,双眼被一道青布蒙住,此时青布上仍然渗着鲜血,他似乎刚刚剜去了自己的双眼。


    青莲道尊那张悲悯的面具下,闪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他接过了婴儿,那对夫妻没有哀求,没有过多的托付,在各自吃下一颗丹药后,他们再度奔赴了他们的战场。


    第153章 魔尊


    那两颗丹药,短暂恢复了他们的气血,却又在他们还未能成功回到这方石窟之前,夺走了他们的性命。


    再之后,便是青莲与玄机,二位名震九州的巨擘,在他的这方石窟里聚首,那位青衣的医仙冷漠地拂去袖上的血,如同拂去一缕尘埃,道:“你该做得干净些。”


    玄机道尊冷冷道:“你倒真是下了血本,为了毁掉我的计划,就连你的这双眼睛,也敢于割舍。”


    “怎么算是我毁掉你的计划呢?”青莲道尊的声音中,竟然染上了一丝让人觉得可怖的笑意,“毁掉你计划的,难道不是那个凡人女子吗,如同万年前,你将这些人关进黄泉,可曾料到他们会活到今天?”


    “你是学天机一道的,冤冤相报,何时能了,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更何况我这双眼睛,早就看够了世间了……”


    “这孩子是?”玄机道尊的目光转向了青莲道尊臂弯中的婴儿,森然开口。


    “燕寻霈与谢长珏的子嗣。”青莲道尊回答。


    “把他给我,趁着天魔尚未完全死去!”玄机道尊猝然踏前一步,急道,手指如鹰爪般探出,竟是要直接从青莲道尊怀中夺过那襁褓,“此子既然是燕寻霈的儿子,就也有人皇血脉!”


    青莲道尊抱着婴儿的手微微一退,青布蒙眼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只有袖袍无风自动,发出猎猎声响。他并未与玄机道尊硬抗,只是淡淡道:“陆玄机,你还未看清楚么?你输了这一局。”


    “不!”玄机道尊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五指成爪,虚空一抓,一道星力凝成的锁链便破空袭向青莲道尊,“此子乃燕寻霈亲骨肉,便是容器!只要炼化其神魂,剥离其记忆,便是一具最完美的躯壳!”


    青莲道尊轻叹一声,身形如鬼魅般飘退,避开了那道星力锁链。他怀中的婴儿似乎感受到了危机,发出微弱的啼哭,那哭声在死寂的石窟中显得格外刺耳。


    玄机道尊见状,眼中厉色一闪,竟不再顾忌青莲道尊,身形一晃,便出现在了那残破的星阵中央。


    他回手一抓,将婴儿从青莲道尊怀中夺过,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道星纹如同活过来的毒蛇,瞬间缠绕上婴儿娇嫩的身躯。


    “祭!”玄机道尊暴喝一声,将婴儿狠狠掷入阵法核心,那原本黯淡的星阵竟真的被强行催动,爆发出最后一丝不祥的金芒。


    然而,异变突生。


    那婴儿落入阵法,并未如玄机道尊所料那般,神魂被炼化,肉身被重塑。相反,那阵法核心处,竟传来一股源自天魔残骸本能的排斥之力!


    这婴儿,不仅没有人皇的神魂,甚至连属于自己的神魂,都在这股蛮横的、源自上古的魔气冲刷下,寸寸消散!


    “不!”玄机道尊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他万年谋划,一朝成空,那婴儿在阵法中如同一张白纸,没有记忆,没有情感,没有心智,连最基本的啼哭都停止了,变成了一个木偶般呆板的存在。


    更可怕的是,阵法因这彻底的失败而彻底失去了光彩,反噬之力如潮水般涌来,竟引动了冥冥之中的天道法则。


    一道苍白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火焰,自虚空之中骤然降下,精准地落在了那婴儿身上,也落在了玄机道尊的身上。


    刑火天咒。


    玄机道尊猝不及防,被那苍白火焰灼烧得皮开肉绽,神魂剧痛。他看着阵法中那个连哭泣都不会、如同死物般的婴儿,心中的愤怒与绝望近乎满溢,他仰天长啸,声音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随后,他拂袖,化作一道星光,狼狈不堪地冲出了这方让他万年心血尽付流水的鬼地方。


    石窟中,只剩下青莲道尊一人。


    他缓缓走上前,看着阵法中那个被刑火缠绕、却奇迹般未死、只是彻底失去了所有灵智与情感的婴儿。


    那苍白的火焰在婴儿周身燃烧,却无法将他焚成灰烬,反而像是一种最残酷的烙印,将他永远钉在了某种不可逃避的宿命之中。


    青莲道尊沉默良久,那双被青布蒙住的眼睛,似乎也在为这残酷的结局而悲悯。


    “罢了……”


    他终于伸出手,指尖轻点,一朵青玉色的莲花自虚空绽放,莲心处散发着温润的生命气息。他将那呆滞的婴儿轻轻放入莲心之中,花瓣合拢,将那刑火天咒与婴儿的躯壳一同封禁。


    “便让你在这莲中,延缓生长,或许还能有神魂恢复的机会。”


    话音落下,青莲道尊的身影也缓缓消散。


    天魔最后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最后一次扫过这空旷死寂的石窟,扫过那自身体中逸散、已经沾染上一丝死寂之意的魔气,最终,定格在穹顶那片若隐若现的星空阵纹上。


    祂想起了万年前,诸神布下封印时,也曾仰望过那样的星空。那时,祂想着复仇,想着撕碎,想着终有一日要将这星空也拖入黑暗。


    祂闭上了眼,星空归于了沉寂。


    天魔,至此,彻底死去。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不甘与怅惘,都在谢斩慈的识海中,随着这具存在了万古的尸骸最后闭上的双目,而戛然而止。


    天魔的生命在此终结,然而,谢斩慈识海的翻腾并未归于沉寂,一道身影,分开他周身翻腾的死气与魔火,一步一步踏来。


    玄衣墨发,依旧是那张与他一般无二的脸。只是那双眼,不再是先前心魔劫中那般死寂虚空,而是燃着两簇幽暗的魔焰,仿佛能将灵魂都灼烧成灰。


    魔尊谢斩慈,再度与他相对而立。


    “你最终也走到了这里。”魔尊开口,声音不再带有嘲弄,反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以身为皿,承天魔之秽,化身为魔,和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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