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太过虚无缥缈,尽管百年前希望就曾破碎过一次,这名老妪心中,还是燃起了隐隐的希冀。


    或许这一次,他真的能带他们离开。


    魔潮的退去,比预想中来得更早,也更诡异。


    并非溃败,而是一种如同潮水般有计划的退却。当谢斩慈一枪将最后一头攀上城头的魔物轰碎成漫天黑雨时,城外荒原上的黑潮竟在顷刻间收敛了所有攻势。


    那些还在嘶吼的魔物仿佛接到了某种无声的号令,拖着残躯,如退潮般没入了西面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之中。


    城墙上下,尸横遍野。燎国的士兵们拄着刀,喘着粗气,许多人甚至来不及欢呼,便因脱力或重伤,直挺挺地倒在血泊里。


    谢斩慈收枪而立,银眸中雷元未散,冷冷地凝视着魔物消失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那股盘踞在整个黄泉诡境深处的魔气,并未消散,反而变得更加内敛、更加深沉,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远古凶兽,正在酝酿着下一次更为致命的扑击。


    “它们在积蓄力量。”楚寒铮擦去嘴角的一丝血迹,声音低沉沙哑,“这一次的退去,只是为了下一次更猛烈的进攻。三日,不,也许只需两日,它们便会卷土重来。”


    “我们的加入,虽能扭转战局,但将士们仍会受伤,仍会牺牲。”池少游的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城墙与伤残的兵士,眼中饱含忧虑。


    “魔物退去,是因为察觉到了我们的威胁。”谢斩慈道,“也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找不到出路,与其强攻,不如消耗。”


    他转身走下城楼,池少游与楚寒铮紧随其后。三人穿过满地狼藉的城关,再度回到那间以整块黑岩开凿的内殿,魏戎正在此处,聆听将士报上的损伤,眉头越皱越紧。


    见三人前来,魏戎挥退了将士,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魏姨。”谢斩慈道,“魔潮暂退,我们需即刻动身,寻找通路,除了那密室外,你可还有其他线索?”


    魏戎缓缓抬头,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里满是疲惫,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殿下,黄泉虽大,但老身守了百年,能探的地方都已探遍。除了那处密室所在的峡谷,便是城外那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与魔物巢穴,再无其他蹊跷。”


    谢斩慈银眸微眯,既然魏戎这里没有线索,他需要另辟蹊径,他的目光在营帐中逡巡,又落在池少游腰间的惊虹流霞剑上。


    还记得,当它在九州重现时,剑身缠绕着诡异的死气,污秽不堪,就连齐子骞也不敢轻易触碰。


    那死气,与黄泉诡境中的充斥天地的魔气截然不同,是一种更深沉、更腐朽、仿佛源自万物终结之地的气息。


    燕寻霈将剑留下时,剑不可能被污染,唯一被污染的时间点,就是当它被青莲道尊带出黄泉的时候,那是否说明,离开黄泉的通路,和死气有关?


    “魏姨,”他开口道,“这黄泉之内,可有什么地方,是无人前往过的绝地,凡是靠近,便会觉得阴冷不适,甚至有人靠近后,便莫名失踪,再无音讯?”


    魏戎闻言,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神情骤然变得极其古怪,似是在忌惮、恐惧着什么。


    “殿下,方才老身所言,凡人能探的地方都已探遍,那并非虚言。但这黄泉之内,并非只有凡人涉足之地。”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不再看向谢斩慈,而是走到那巨大的沙盘前,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沙盘最西端那片被浓重墨色涂抹的区域。


    “那是魔气喷涌而出的源头,也是这黄泉诡境真正的尽头。”魏戎的声音压得极低,“凡人莫说靠近,便是远远望上一眼,都觉得魂魄要被生生扯碎。”


    她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沙盘上那片墨色,仿佛真的看见了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早年,尚有不怕死的斥候试图靠近,想探明魔气喷涌的源头。可但凡踏入那片区域百丈之内,身上便开始腐烂,不是寻常伤口脓肿,而是如死尸一般腐朽,像是被提前抽干了生机。”


    谢斩慈银眸中雷元骤然流转,与池少游、楚寒铮交换了一个眼神。


    黄泉之所以形成,是因为天魔无法被真正除去,仅仅是镇压于极西之西,方才有了这片死地。魏戎所说的魔气源头,自然也就是封印着天魔的地方。


    从九州至黄泉,要途经归墟,斩断尘缘,但这条通路是单向的,自黄泉至九州,只能找寻另一条路。


    如此看来,这条生路,极有可能,被置于死地之中,这也进一步杜绝了黄泉中这些被关押的凡人离开的可能。


    “魏姨,多谢。”谢斩慈不再多言,转头对另外两人道,“即刻调息,一个时辰后,我们便出发去找路。”


    第150章 封印根源


    一个时辰倏忽而过。


    为了避免惊动城中忙于修复城墙、救治伤员的百姓,三人没有从城门出发,而是直接从城池西面的城墙一跃而下,奔向远方那片被黑沉的魔气所模糊的天际线。


    越往西行,谢斩慈几人就越觉得古怪。


    起初,魔气随着他们的前行,确实是越发浓郁,盘踞在荒野上的魔物也愈发强大,但进一步向前,越靠近那道象征着封印的狭长裂渊,四周的黑雾之中,反而没了魔物的嘶吼,唯有一片死寂。


    不仅如此,这些魔气化为实质凝成的黑雾,也变得稀薄起来,甚至能看见脚下焦黑龟裂的岩石,然而,魔气的淡去非但未曾让人觉得舒适,反而更有一种阴冷粘腻的气息,使得丹田内灵力运转更加滞涩。


    那些原本盘踞在荒原上的高阶魔物,此刻竟像是畏惧某种更恐怖的存在,远远地绕着这片区域游走,不敢靠近分毫。


    “不对劲。”楚寒铮紧跟在谢斩慈身侧,剑光在身前撑起一道愈发黯淡的光幕,“按理说,越接近魔气源头,煞气应当越浓烈,可如今这般,反倒像是……”


    “像是走进了坟墓一般。”池少游接口道,她腰间的惊虹流霞剑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危险,兀自震颤。


    楚寒铮忽然停下,目光死死钉在前方一处隆起的土丘上,在他敏锐的庚金剑意感知之下,这方土丘下的地脉与别处颇为不同,他毫不犹豫,重剑一挥,将土丘上方的黑沙骨骸尽数拂去。


    果不其然,这处土丘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似有什么东西埋在土里,其上镌刻着周天星斗的图样,隐有金色光芒流转,蕴含着极其恐怖的镇压之力,即便历经万年,依旧让人神魂震颤。


    “此为陆氏星阵之术。”谢斩慈道,“我们已经离封印很近了,小心避开,不要触动封印阵基。”


    “看这阵基运转,封印似是完好,”池少游不解道,“可为何魔气外泄,黄泉遍地都是魔物?”


    谢斩慈摇头,目光顺着那些星纹延伸的方向,一直投向那片最为浓重的黑雾深处:“镇压天魔的封印是诸神设下,陆氏在其中添以星阵,是为加固,更为维持将这整片黄泉隔绝于九州之外的现状。”


    “那为何我们不能毁了这星阵?”楚寒铮眉头紧锁,虽然出发前经过了一个时辰的调息,但他毕竟不是真正步入金丹,此时面色惨白,连眉心那点朱砂痣也失去了血色。


    “毁不了。”谢斩慈淡淡道,“这星阵以诸神设下的封印为锁,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擅动封印,只会将魔气顷刻释放,毁去整片黄泉,甚至祸及九州。”


    “走吧。”他当先一步,身形化作一道银色流光,贴着周围隆起的土丘疾掠而去,“贴着阵基边缘走,莫要触碰那些星纹。”


    三人依言而行,身形在星纹阵基的间隙中穿梭,如游鱼过隙。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道横亘天地的巨大裂渊,仿佛整个世界被一柄巨斧从中劈开。两侧岩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上面铭刻着无数繁复古奥的符文,正是诸神封印的本体。


    “到了。”谢斩慈停下脚步。


    三人沿着裂渊边缘,小心翼翼地向下探去。越是往下,那股死气便越是浓重,连四周岩壁上诸神留下的暗金色符文,都在这死气的侵蚀下光芒黯淡。


    忽然,谢斩慈脚步一顿。


    在前方一处凸出裂渊内壁的狭窄岩脊上,两道身影,静静地盘膝而坐,仔细一看,竟然是两具枯骨。


    一具一袭素白长袍,早已破败不堪,另一具则身披一件同样破败的赤色披风,即便岁月流逝,那披风下早已黯淡的银色战甲仍然透着不屈的战意。


    白袍的枯骨微微侧头,靠在另一具的肩上,他们枯瘦的、只余下骨骼的手紧紧相握。


    池少游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惊虹流霞剑在她腰间发出一声悲鸣,仿佛感应到了旧主的陨落。楚寒铮也默然躬身,对着那两道身影深深一揖。


    即便早已预料到结局,即便心中早已为他们立起墓碑,但当谢斩慈真正直面这两具尸身的刹那,心中仍然震动难平。


    燎国末代君主山玉君谢长珏,丹阳剑宫霓霜峰惊虹真人燕寻霈,陨落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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