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斩慈一步步走上前,银眸中雷元收敛,只剩下最纯粹的哀恸。他蹲下身,目光落在燕寻霈那只空着的手上。
在他身前的岩壁之上,一道深深的刻痕,横亘在那里。
那是燕寻霈以最后的灵力,甚至是生命本源刻下的四个字。
字迹清秀,却力透石壁,带着一种勘破万法的决绝。
“天魔已死。”
天魔已死?
那这黄泉诡境中,这裂渊之下,镇压的究竟是什么?若是天魔已死,为何封印还在?为何这无尽的魔气还在折磨着燎国遗民?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四个字刻在了石壁上,也刻在了那些繁复的封印符文之上,形成了一丝极小的松动。
这松动极其微小,若非谢斩慈时刻以雷元感知,根本无法察觉。但这足以让他头皮发麻。
燕寻霈在生命的最终时刻,为何要写下这四个字,为何要主动破坏黄泉的封印?
谢斩慈伸手,指尖轻颤着抚过那四个字。石壁冰冷,那刻痕却仿佛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灵力的余温,像燕寻霈临终前仍未冷却的执念。
"天魔已死……"池少游喃喃重复,泪水未干,“师弟,师尊留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斩慈没有立刻回答。他银眸中雷元流转,顺着那丝微小的松动,一寸寸探入封印裂隙之中。
那裂隙极细,常人肉眼难辨,可在他雷元感知之下,却如一道通往深渊的窄门,门后是无尽的虚无与死寂。
“跟我来。”他低声道。
谢斩慈指尖雷元微吐,那丝裂隙便循着他灵力的侵入而有所感应,隐隐有扩大之势。
“不可!”楚寒铮立即厉声喝止,“谢道友,这可是天魔封印,若封印打开,释放天魔,九州将会遭遇灭顶之灾!”
谢斩慈却未停手,他声音冷硬,不容置喙:“父亲既留下了‘天魔已死’四字,又亲手松动了封印,必有他的道理。”
池少游一步踏前,惊虹流霞剑已然出鞘,霞光如流水般护住谢斩慈身侧:“楚道友,师尊行事,从无虚发。他既敢动这封印,我们便敢闯一闯。”
“你们……”楚寒铮看着二人决绝的神色,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终究是长叹一声,“罢了,若真有什么不测,我楚寒铮便陪你们走这一遭。”
谢斩慈不再多言,骨枪一抖,枪尖雷元化作一道银色细线,顺着那丝裂隙,精准地切入封印符文之间。
不过呼吸之间,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通道,便在封印之上硬生生撕开。
通道之后,入目所见,是一方极为宽阔的石窟,不似天然形成,像是被人以无上伟力,硬生生从整块混沌原石中剖开。四壁也并非寻常岩石,而是一种晶莹剔透的暗金色晶石。
它们密密麻麻,如蜂巢般镶嵌在石壁之上,那晶石中流淌着微弱的光华,仿佛凝固的神血。
这才是天魔封印的根基,上古诸神以血凝就的这一方石窟,才足以将天魔之种牢牢封禁于内。
然而,这神圣的遗迹之中,却被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所充斥。
并非预想中的污浊腥臭魔气翻涌,而是另一股阴冷诡谲的气息,仿佛能冻结神魂,破面而来,它浓稠如墨,沉淀在石窟底部,如同一泓死寂的冥河。
谢斩慈骇然发现,自己丹田内那刚刚吞噬了魔气的刑火,此刻竟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蜷缩在气海深处,微微颤抖,不敢有丝毫异动。
这里的死气,与当年惊虹流霞剑上所浸染的如出一辙,却浓郁百倍,和小衍洞天中天然凝成的死气泉眼又截然不同,透露着一股子诡异的人为积聚之感。
楚寒铮面色苍白,原本被剑河洗去的、关于那把乌金匕首的记忆在他神魂中松动,他闷哼一声,险些跪倒在地。
谢斩慈一步步走向石窟中央。这里的死气最为浓郁,几乎化作了实质的黑色冰晶,而在这死气凝成的绝对的黑暗中心。
是一具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尸骸。
第151章 天魔已死
那尸骸之大,几乎填满了整座石窟。
祂并非是寻常的血肉筋骨构成,而是浓郁到极致的魔气拼合而成,或者说,那些逸散的魔气本就是祂的血肉的一部分。
祂的身上缠缚着金色的庞大锁链,身上布满无数道深可见骨的裂痕,那是诸神之力留下的印记,昭示着当年那一战的惨烈。
即便已经死去不知多少岁月,那具残骸之上,依旧残留着一种令人神魂崩裂的威压。
祂不再是传说中那个祸乱天地的天魔,而只是一具被时间磨灭了所有生机的空壳。
“天魔已死。”谢斩慈低声重复着燕寻霈最后留在石壁上的刻字,将那具庞大尸骸的景象尽收眼底。
他看得分明,组成天魔尸骸的魔气之中,丝丝缕缕的灰黑死气正与魔气交织,且竟然有源源不绝的魔气向死气转化,汇入底部那几乎积聚为黑色冥河的死气深渊之中。
天魔陨落,魔气并未如诸神所料那般消散,而是腐化成了更为阴毒的死气。这连刑火天咒都感到恐惧的腐朽气息,便是天魔死后留下的尸毒。
“原来如此。”谢斩慈的声音在空旷的石窟内回荡,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诸神设下封印,是为了困住天魔,待其神魂磨灭,魔气散尽。可他们算漏了一件事。”
池少游赤金龙瞳死死盯着那具尸骸,声音发颤:“他们没算到,天魔之躯,魔气之源,竟在封印内腐朽、转化。”
三人的心中,俱是一片死寂的森寒。
没有人主动提及,但所有人心中都清楚,魔气虽然可怕,滋生魔物,但黄泉关中的凡人凭借刀枪,凭借胆魄,仍然可以与它们一战,和它们缠斗万年,甚至建起城关。
可死气呢?当年绥兰、南梧二州的瘟疫仍然历历在目,不过是吃了几颗含有死气的辟谷丹,就有那样多的凡人失去了生命,而天魔之躯何等庞大,魔气何等昌盛!
若这些魔气尽数转化为死气,杀人于无形,这黄泉关将会彻底成为一片死地,燎国的凡人束手无策,只能等死。
楚寒铮剑尖点地,勉强稳住身形,脸色已惨白如纸:“那出口呢?谢道友,你不是说,出口应当在这里吗?”
谢斩慈骨枪一震,枪尖指向石窟穹顶。众人抬头,只见那暗金色的晶壁之上,竟悬浮着数道极其复杂的符文,隐隐交织成北斗七星的形态。
阵纹中央,一道细微的空间涟漪若隐若现,正是连接外界的通道。
“出口就在这里。”谢斩慈道,“但这出口与星阵相连,若仅我们三人,凭借修为,尚可以通过出口,返回九州,但燎国的诸多凡人百姓……”
他顿了顿,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绝望与不忍,“除非封印内的魔气彻底消散,星阵失去依托,黄泉与九州的屏障才能解除。”
“魔气彻底消散?”池少游失声道,“可这魔气非但不会自然消散,还会尽数转化为死气,届时黄泉关内哪还有活人?”
“这该死的天魔,”她反手一拳击在晶壁上,灿金色的光辉簌簌掉落,“自己死了还不安生,要拖那样多百姓陪葬!”
谢斩慈望着池少游冲动的举动,却未曾出手阻止,他的心中,也是一片怅惘。
天魔已死,父亲,你当年刻下这四个字时,心中该是何等的悲凉与绝望?
你知道这是死局,你知道燎国遗民注定要在黄泉中等死,所以你才松动了封印,是想让这死气早日爆发,给燎国一个痛快吗?
“不是这样的。”谢斩慈低声道,不像是对池少游和楚寒铮说,更像是对那具早已陨落的尸骸,对那两个坐化于此的枯骨,对这万年来所有被蒙在鼓里的牺牲者宣告。
“也不该是这样的。”
他抬起头,银眸中雷元骤然暴涨,视线穿透了那翻涌的死气冥河,死死钉在那具庞大的天魔尸骸之上。
在旁人眼中,那只是一具等待彻底腐朽的空壳,但在他的感知下,那尸骸内部,依旧有着某种极其微弱、却坚韧不拔的搏动。
“你们看,”他骨枪一抖,枪尖指向天魔尸骸的胸腔位置,“魔气确实在转化为死气,但这只是表象。真正的核心,那最为精纯、也最为庞大的天魔本源,并未参与转化。”
池少游与楚寒铮顺着他指点的方向望去,竭力运转灵力,才勉强看到,在那尸骸的心脏位置,一团暗金色的光芒被层层死气包裹,虽然黯淡,却依旧存在着。
“这……这又如何?”楚寒铮声音干涩,“即便核心尚存,可死气外泄已成定局,我们又能如何?难道还能逆转死气,将其重新化为魔气不成?”
“逆转死气,我做不到。”谢斩慈缓缓摇头,银眸中却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但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他一步踏前,身形如电,竟是直接冲入了那翻涌的死气冥河之中。
“师弟!”池少游惊呼一声,赤金龙瞳中满是焦急,却不敢轻易跟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