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戎正在沙盘前踱步,见三人归来,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却终究只是微微颔首,沉声道:“殿下,可还安好?”
谢斩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那枚拓印了壁画的玉简取出,置于沙盘之上。他指尖灵力微吐,玉简便投射出一道光影,将石室中的画面一一展现。
魏戎死死盯着那些斑驳的刻痕,身体如风中残烛般颤抖起来,那双早已看惯生死的鹰隼之眼,此刻竟泛起了泪光。
她一步一步走近那光影,伸出枯瘦的手,想要触摸那画中的景象,指尖却穿过了虚影,只触到一片虚空。
“原来……原来如此……”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如裂帛,“老身守了百年的城,打了百年的仗,到头来,才知道这城为何而建,这仗为何而打。”
“九州……修士……”魏戎的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怒意,“原来我燎国百世子民苦苦奋战,不过是因行义举而被困于囚笼!”
她怒极反笑,笑声凄厉,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股子要把天都捅破的悲愤。
谢斩慈静静看着她发泄,待她稍稍平复,才将燕寻霈虚影中所言,以及青莲道尊疑似插手、抹去信息的推测,简明扼要地说出。
魏戎听完,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她瘫坐在石墩上,久久无言。殿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宛如风中残烛。
“魏姨,”谢斩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这些信息,关乎燎国立国之本。晚辈想请教,您打算如何处理?是继续封存,只让少数人知晓,还是告知城中百姓?”
魏戎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她死死盯着谢斩慈,仿佛要将他看穿。
“告知百姓?”她声音颤抖,“谢氏王族守了这么多年的秘辛,就是为了让百姓们能够安于黄泉,因为百姓们出不去,既然出不去,便不要知道外面的天地。”
“若是真相令他们信仰崩塌,军心涣散,这万年城关,可能一夜之间,就化为乌有!”
谢斩慈银眸如电,直视着她:“隐瞒,就能长久吗?魏姨,谎言筑起的城墙,终究挡不住真相的风沙。母皇当年,宁可冒险也要寻路,不就是因为不想再让子民活在蒙昧之中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燎国的百姓,有资格知道,他们为何而战,又为谁而守。即便那真相血淋淋,即便那历史充满了背叛与牺牲。”
魏戎沉默了。她想起城墙上那些年轻的士兵,想起街巷间互相扶持的妇人,想起那些在魔气中顽强生长的孩子。他们或许不知来处,却从未放弃过活着。
良久,魏戎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皮甲,那双浑浊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属于摄政王的决绝。
“殿下说得对。”她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燎国的子民,不是懦夫,他们守了万年的城关,就担得起万年的真相。”
她大步走向殿门,一把推开厚重的石门,对着门外值守的亲卫,声音如洪钟般炸响:
“传令下去,擂鼓聚将!召集全城百姓,老弱妇孺,皆至城中心广场,本座,有话要说!”
“是!”亲卫领命,脚步声如雷,迅速远去。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沉闷的鼓声便在黄泉关上空炸响,一声接一声,沉重如心跳,敲在每一个凡人的心上。
人们放下手中的活计,收起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从街巷、从石屋、从伤兵营中走出,汇成一条条黑色的河流,涌向那座巍峨的黑石城关中心。
魏戎一步步走上城楼,她没有穿戴象征权势的华服,依旧是那身铠甲,背脊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永不弯曲的标枪。
她俯瞰众生,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或陌生的脸庞,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整个广场:
“燎国的儿女们!今日,老身要告诉你们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我们从何而来,为何而战,又要向何处去的故事!”
谢斩慈站在她身侧,随着她慷慨激昂的言语,将玉简中的一幅幅壁画,投射在虚空之中。
“我们不是被遗弃的蝼蚁!我们是神魔纪元的见证者,是人皇忠勇的追随者!我们的祖先,曾与神并肩,与魔血战!我们的血肉里,流淌着人皇的血脉,也背负着万年的冤屈!”
人群中,激起了惊涛骇浪,有人惊愕,有人流泪,有人握紧了手中的锈刀。
魏戎的声音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激昂,仿佛要将这百年的压抑,尽数宣泄:
“燕仙人没有骗我们!他去了,陛下也去了!他们去为我们寻路,去为我们讨一个公道!而今天,燕仙人的儿子,山玉君的儿子,我们燎国的太子殿下,谢斩慈,他回来了!”
无数道目光,瞬间汇聚到谢斩慈身上。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对仙人的敬畏,而是混杂着震惊、狂喜、以及一种找到了根脉的归属感。
魏戎转过身,对着谢斩慈,深深一揖,随即面向全城百姓,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最后一句:
“从今日起,我们要知道,我们为何而战!为了人皇的荣光!为了燎国的尊严!为了有朝一日,杀回九州,去问问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凭什么将我们囚禁于此,凭什么视我燎国子民如草芥!”
“杀回九州!杀回九州!杀回九州!”
怒吼声如海啸般爆发,一浪高过一浪,那不再是绝望中的苟延残喘,而是觉醒后的愤怒咆哮。
第149章 魔气反攻
鼓声未歇,天际骤然一暗。
那不是乌云蔽日,而是魔气如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浓稠如墨的黑潮翻滚着,将黄泉关团团围住。
城墙上负责瞭望的哨兵瞪大了眼睛,只见荒原之上,密密麻麻的魔物如潮水般从地底、从峡谷、从黑雾深处涌出,数量之多,竟比往日魔潮多出十倍不止。
“禀报摄政王殿下!”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冲上城楼,浑身浴血,声音嘶哑,“四方魔物尽出,黑潮已至三里外!”
魏戎面色不变,只是缓缓抽出腰间那柄陪伴了她百年的重刀。刀身斑驳,缺口累累,却依旧锋利如初。她高举长刀,对下方的百姓高声喝道:
“燎国的女儿郎君们,看看你们脚下的土地!这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祖先用血汗筑起的城关!今日,魔物犯境,我们便用它们的血,祭奠这万年的坚守!”
言罢,台下的数万人,更是群情激愤,争相怒吼,纷纷取了武器,整顿军阵,预备迎战。
话音方落,第一波魔物已冲至城墙之下。那些腐肉堆砌、枯骨拼接的怪物,嘶吼着攀爬黑石城墙,利爪与石壁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李铁柱赤裸着上身,露出满背狰狞的伤疤,他一手持盾,一手挥刀,每一刀下去,便有一头魔物头颅滚落。
他身后的士兵们,有的断了臂,有的瞎了眼,却无一人后退。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填补着城墙每一处缺口,用血肉之躯,筑起第二道、第三道防线。
人群中,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被魔物利爪扫中后背,鲜血喷涌。他踉跄倒地,却猛地翻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短刀狠狠刺入那魔物的眼眶。
魔物惨嚎着倒下,少年的手却再也无力拔出那柄刀,他只是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血牙,便再不动弹。
这样的死亡,在这黄泉里,有过太多。可今日不同。今日,他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谢斩慈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般掠出城楼,骨枪一抖,银色雷光如暴雨倾泻,每一道枪芒落下,便有数十头魔物炸成碎渣。
他不再保留,三相灵力全开,雷元在枪尖凝聚成一道长达丈余的雷龙,所过之处,魔物如割麦般倒下,连惨嚎都发不出。
城墙上,魏戎看着谢斩慈那道银色身影,看着他在魔潮中左突右杀,枪出如龙,所向披靡。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百年前,回到了那个少女时代。
那时,她还只是个初入军营的小兵,而谢长珏,还不是什么山玉君,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初承皇位。
她记得谢长珏第一次上城楼的样子。那日魔潮汹涌,城墙多处告急,前任皇帝战死,举国悲痛。谢长珏身着银色战甲,披着赤色披风,负手立于城楼最高处。
俯瞰那如海如山的魔物大军,她的声音平静如渊,对身后瑟瑟发抖的将领们说了一句:“怕什么?杀便是了。”
后来,谢长珏亲自操练士兵,亲自设计城防,亲自带着亲卫队冲出城门,与魔物血战。
她从不躲在安全的后方,每一次大战,她都站在最前线。她的银甲被魔血染黑,她的赤披风被撕成碎片,可她从未退后半步。
魏戎还记得,有一次谢长珏从城外归来,浑身浴血,左臂被魔物撕去一大块肉,白骨隐约可见。
魏戎心疼得直掉眼泪,要为她包扎。谢长珏却只是笑了笑,说:“哭什么,这不是还活着么。”
此刻,魏戎看着谢斩慈,看着他那双银眸中毫不掩饰的杀意,看着他骨枪横扫千军的霸道,看着他哪怕面对无穷无尽的魔物,也绝不后退半步的决绝,眼中含了热泪。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