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斩慈的脑海中,此时却电光火石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


    若燕寻霈将此剑留在此地,以待后来者,那这柄惊虹流霞剑,为何会出现在九州?


    唯有一种可能,便是有人先他们一步,来过这间石室,取走了惊虹流霞剑,又抹去了石壁上关联到那位道尊具体身份的信息。


    但既然如此,他为何不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石室整座毁去,反正密室里的信息仅限于燎国皇室所知,谢长珏死后,实际上就已经成为失传的秘密,还偏偏要留下些许行迹,令后来者能探到?


    况且,石室的钥匙在魏戎手中,又极其隐秘,若非有惊虹流霞剑的指引,谢斩慈几人甚至都无法找到密室的方位,这个后来者,又是如何知道这里、如何进入这里的?


    他转向楚寒铮,竟是极为规矩地行了一礼,沉声道:“楚道友,我有一事相求。”


    楚寒铮见他骤然严肃,微微一怔,但谢斩慈多次有恩于他,忙抬手虚抚,道:“谢道友,你这是做什么?”


    “我知你师尊对你恩义甚重,但我心中真相,仍缺最后一角,需要你如实道来,为我补上。”谢斩慈目光如电,看向楚寒铮。


    “楚道友,你如实道来,当初惊虹流霞剑最初是由青莲道尊送往无妄剑宗剑河一事,你是否知晓?”


    楚寒铮闻言,身形猛地一僵,他缓缓低下头,避开谢斩慈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银眸,也避开池少游灼灼的赤金龙瞳。良久,他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叹息。


    “是。”


    这一个字,耗尽了全身力气。


    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挣扎与痛楚,声音嘶哑:“谢道友所料不差,惊虹流霞剑,是我师尊从剑河中盗走,送入四海阁拍卖的。”


    池少游本就因师尊虚影消散而眼眶泛红,此刻听闻此言,一步踏前,周身赤焰升腾,将石室映照得忽明忽暗,怒斥道:“你说什么?这事和齐子骞那厮还有关系?”


    她死死盯住楚寒铮,仿佛要将他看穿,厉声道:“谢师弟先前还与我讲过,当时惊虹流霞剑流入四海阁时,同时有人借四海阁大肆散布含有死气的辟谷丹,致使绥兰、南梧二州疫病蔓延,死伤无数,此事莫非也与你们有关?”


    楚寒铮面色苍白如纸,面对池少游如炬的目光和谢斩慈沉静却锐利的注视,他无力地摇了摇头,道:“死气辟谷丹一事,我并不知晓,也与我师尊无关。”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继续道:“我只知,师尊……齐子骞,他常说那燕寻霈的剑,凭什么被认为仙剑,不知自己比燕寻霈差在哪里,自知道惊虹流霞剑进了无妄剑宗,他便动了贪念,暗中施法,将剑盗走。”


    “他本想占为己有,可剑到手后,才发现剑身之内,竟缠绕着一股诡异的死气,污秽不堪。莫说是催动剑意,便是灵力稍弱者触碰,都会被那死气侵染神魂。师尊大失所望,此剑于他而言,成了一块烫手山芋。”


    楚寒铮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楚,继续道:“他本想悄悄将剑放回剑河,当作无事发生。可就在那时,一个神秘人联络了他。”


    “那神秘人告诉师尊,他有办法荡涤仙剑之上的死气,无需归还剑河,只需师尊将剑交由四海阁寄拍即可。至于报酬,那人说,他不要别的,只要此剑最后拍卖所得的灵石,尽数归他所有。”


    池少游气得浑身发抖,赤金龙瞳几乎要喷出火来:“齐子骞这厮竟然做出如此鼠窃狗偷之事!”


    谢斩慈却异常平静,银眸中雷元微闪,冷冷道:“楚道友,那神秘人,究竟是何模样?”


    楚寒铮惨然一笑,摇了摇头:“那人自始至终,都以黑袍遮面,声音也经过法术处理,听不出男女老少。”


    谢斩慈银眸中雷元一闪,声音冷硬如铁:“齐子骞乃无妄剑宗长老,纵使贪念横生,也绝不会轻信一个藏头露尾的陌生人。那人若想利用于他,必然拿出了足以令他信服的信物,证明自己确有荡涤死气之能,更证明,他的身份,值得齐子骞去赌这一把。”


    楚寒铮闻言,面色愈发惨白,指节捏得发白。他深知谢斩慈所言非虚,师尊行事向来谨慎狠辣,绝非会轻易被人玩弄于股掌之辈。他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从纳虚戒中取一物来。


    那是一枚色泽普通的玉简,看似不过是最为平凡的传讯之物,楚寒铮将其托在掌心,送至谢斩慈面前,声音干涩:“谢道友,此物,是那神秘人与师尊通信时,其中一封。我趁师尊不备,偷偷藏下了它,不知是否有用。”


    谢斩慈接过玉简,指尖雷元微吐,并未急于探入神识,而是先以一丝极为精纯的雷灵力,沿着玉简的表面纹理,缓缓扫过。


    他略一沉吟,便从纳虚戒中取出另一枚玉简来,色泽温润,材质上品,正是檀鸾在太溪谷时,与他互通音讯所用。


    两枚玉简并置掌心,更显得楚寒铮取出的那枚玉简平平无奇来。二人眼中满是疑惑,池少游开口道:“师弟,你这是何意?”


    谢斩慈并未立刻回答池少游的疑问,只是将两枚玉简凑得更近了些。他指尖轻颤,一缕细微的壬水灵力,便如灵蛇般探入两枚玉简的纹理之中。


    “玉之为物,生于土,凝于火,却成于水。”谢斩慈低声自语,“每一块玉料的质地、纹理、乃至其中残留的水意,都与其产出的水源息息相关。”


    “太溪谷中,太一溪穿谷而过,是故檀鸾所用的玉简,水意澄澈,灵性盎然。”


    “而楚道友这枚玉简,虽看似平庸,材质亦是九州随处可见的寻常之物,但其内里浸润的水意,却并非平舆州那般江河奔涌、泥沙俱下。”


    他银眸中雷光一闪,道:“恰恰相反,这枚玉简的水意,同样清冽、静谧,甚至与檀鸾那枚玉简的水意,同出一源。”


    “太溪谷?”池少游惊道,“若是青莲道尊,他将仙剑送到无妄剑宗,引齐子骞盗走,置于四海阁拍卖,再以死气丹药搅乱九州局势,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148章 杀回九州


    谢斩慈闻言,也是一怔。


    是啊,青莲道尊如此之多的动作,无论是黄泉相关的事情,还是惊虹流霞剑有关的布置,都显得多此一举,虽有隐藏行迹,却反而是步步留痕。


    他在狭小的石室内缓缓踱步,缓缓开口道:“我们回溯此事。玄机道尊欲重铸人皇之躯,平息天谴,故设下谶言,引我父亲燕寻霈入黄泉。这是第一步,利用我父亲的体质与人皇血脉,作为容器。”


    “但此计失败。陆观爻在绝笔信中言明,黄泉之中发生了连玄机道尊都始料未及的变故。我父亲未能成为人皇容器,反而身殒黄泉。”


    “那么,青莲道尊在此事中,扮演何种角色?”


    谢斩慈停下脚步,银眸锐利如刀,扫过二人。


    “若他支持玄机道尊的计划,那他理应协助玄机道尊,只消假意配合我父亲,继续按照玄机道尊的计划推进便是。”


    “而且,即便计划失败,这柄剑一直在这间石室之中蒙尘,对他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却偏偏将剑带回九州,又是联合齐子骞盗剑,又是佐以死气辟谷丹拍卖。”


    “你是说,这些步骤,画蛇添足,多此一举,背后一定有其他的目的,”池少游也明白过来,思索道,“可是,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楚寒铮回道:“或许,青莲道尊知道玄机道尊的计划,但他们之中,也并非是铁板一块。”


    谢斩慈将两枚玉简都收入纳虚戒中,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钉:“眼下,我们只有猜测,但线索一团乱麻,贸然猜测,极有可能被后续的发现再次推翻,毫无意义。”


    “更重要的是,青莲道尊既来过此处,取走了惊虹流霞剑,又抹去了家父虚影中关于他的那段记载。他既能来,便能去。黄泉与九州之间,绝非死路一条。”


    “我们当务之急,寻找出路,离开这黄泉诡境。只有活着回去,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去揪出那幕后之人,去清算这万年的阴谋。”


    池少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躁动,赤金龙瞳中的火焰渐渐收敛,转为一种坚定的冷光:“师弟说得对。我们现在就算把脑子想破,也猜不透那老贼的全盘心思。不如先找路出去,从长计议。”


    楚寒铮亦点头,神色虽仍复杂,却也明白眼下并非追究青莲道尊真面目的最佳时机。


    说罢,谢斩慈不再多言,掌心雷元涌动,化作一道银色光幕,将整间石室连同壁上万千血泪,尽数拓印其中。


    那光幕凝而不散,缓缓没入他从纳虚戒中新取出的一枚空白玉简之内,玉简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雷纹,随即归于沉寂。


    几人离开时,方向明确,更是一路小心,尽量避战,将身法运转到极致,回到燎国城营时,不过花了半日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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