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未坐在高台之上,而是伏案看着一卷兽皮地图。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头。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如刀刻般深邃,双鬓斑白。
唯有一双眼眸,依旧锐利如鹰隼,透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与杀伐决断的冷冽。
李铁柱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摄政王大人,末将在关外结识三位仙人,特来面见摄政王!”
老妪的目光扫过池少游,又在楚寒铮身上停留一瞬,最终,死死地钉在了谢斩慈身上。
那一刻,谢斩慈敏锐地捕捉到了老妪眼中的震动。那不是对所谓仙人的敬畏,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近乎灼热的情绪,仿佛在透过他,看着某个早已逝去的故人。
老妪猛地站起身,她几步跨过案台,步伐虽已略显老态,却依旧带着当年驰骋沙场的凌厉气势。
她径直来到谢斩慈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骨头,完全不像是一个凡人老妪应有的气力。
“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嘶哑,带着颤抖,目光死死盯着谢斩慈那双银色的眼眸。
谢斩慈眉头微蹙,并未挣脱,只平静答道:“谢斩慈。”
“谢斩慈,谢斩慈……”老妪喃喃念叨着这个名字,眼中原本的灼热瞬间化作了某种失落的释然,紧接着,她做出了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这位黄泉关的摄政王,竟在谢斩慈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太子殿下。”她仰着头,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压抑了百年的哽咽,“老身等了你一百年了。”
谢斩慈指尖微动,却终究未曾抽回手腕。
他垂眸看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妪,银眸中雷元隐现,却在触及她那双浑浊却炽烈的眼睛时,微微一滞。
老妪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猛地松开手,后退两步,理了理身上略显凌乱的衣襟。她深吸一口气,方才那副失态的模样瞬间收敛,又恢复了那副铁血铸成的威严。
“老身失礼了。”她声音恢复了沉稳,抬手挥退了李铁柱,“铁柱,你且退下,没有本座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内殿。”
李铁柱虽一脸茫然,却不敢多问,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厚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老妪这才转过身,示意三人坐下,殿内并无锦凳,只有几张以兽皮包裹的石墩。
“老身名为魏戎。”她自己也入了座,目光在谢斩慈脸上流连不去,“现任黄泉关摄政王,辅佐燎国帝室已有百余年。”
“燎国?”池少游蹙眉,赤金龙瞳中闪过一丝疑惑,“九州之上,并无此国。”
魏铮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岁月的沧桑与某种近乎悲壮的执拗:“自然无此国。九州是燎国的故土,而这里是黄泉,是遗民的流放地,也是最后的归宿。”
她说着,缓缓站起身,走向内室。不多时,她捧出一只古朴的檀木长匣。匣盖开启,一股淡淡的陈旧墨香与某种清冷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她从匣中取出一幅画卷,指尖拂过卷轴,动作轻柔,如待珍宝。
“这是燎国的最后一位帝王。”魏铮将画卷展开,置于沙盘之上,目光中满是崇敬与哀伤,“也是老身誓死效忠的主君。”
谢斩慈银眸微凝,目光落在画卷之上。
画中心所描绘的,是一名女子,身着银色战甲,背后披着赤色如血的披风,面容英气,负手立于城楼之上,身后便是这般巍峨的黑石城关。
而在她身旁,站着一位身着素白长袍的男子,眉眼如画,俊逸出尘,腰间配着一柄流光溢彩的长剑。
“这位……”魏铮指着画中女子,声音微微发颤,“便是燎国的末帝,谢长珏,号山玉君。”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谢斩慈,一字一句道:“老身曾是谢长珏的亲卫统领,也是她亲手教出来的兵。”
谢斩慈在看到画卷的一瞬间,如遭雷击。
他当然认得这张脸,当他得到白龙骨枪,在那龙魂残忆中看见古龙被凡铁箭矢一箭射穿双目,轰然坠落时,古龙陷入黑暗前所看到的最后一张面容。
以及那日仙门大比后,玄机道尊以溯源水镜,揭示谢斩慈出生时景象时,那张痛苦、疲惫的面容。
她不是岌岌无名的凡人女子,她是黄泉这端,燎国的君主,凡人的君主,她是山玉君,谢长珏。
“百年前,燕仙人初至此处时,黄泉关尚不成关,只是一座苟延残喘的荒堡。”
她缓缓踱步,粗糙的指尖划过沙盘边缘,那里沟壑纵横,一如当年破碎的山河:“魔物如潮,凡人性命贱如草芥,朝不保夕。是燕仙人,以仙法筑起这百丈黑石城墙。”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却也更加悲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两个曾经照亮整个黄泉的影子。
“那时的陛下,年少继位,稚嫩的肩膀扛着整个燎国遗民的重担,她说,我们不能仅仰仗燕仙人的恩德,燎国的子民,必须靠自己的力量站在这片土地上,于是,她苦研结阵御敌之法,定下守望相助之规。”
“后来,他们便走到了一起,陛下虽不曾正式将燕仙人册为君后,但在我等亲信眼中,燕仙人,便是我们燎国的君后。”
“燕仙人说,这黄泉非久居之地,九州才是燎国的故土。他承诺,必会寻到通路,带所有人回家。”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那一天,”魏戎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像是泣血,“燕仙人从关外归来,那张总是温润含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狂喜。他拉着陛下的手,说他找到了契机,只要打通那条路,凡人亦可重返九州。”
“陛下与他,带着最精锐的亲卫,前往那处归墟。可他们这一去……”魏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便再也没有回来。”
“起初,我们只当仙人施法需要时日,日夜守候。可半月之后,关外魔气毫无征兆地沸腾,那一次的魔潮,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百倍。黑压压的魔物不计其数,仿佛要将这黄泉关连根拔起。”
“陛下不在,君后失踪。城中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有人说燕仙人带着陛下弃我们而去了。”魏戎惨然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讥讽与苦涩。
“老身不信。老身跟着陛下出生入死,深知她的脾性。她若还在,绝不会弃子民于不顾。她若死了,那便只能是战死的。”
“于是,老身提刀上了城楼。既然主君不在,那这城,便由我替她守。”
“这一守,就是百年。等不到君后,也等不到陛下。”
第144章 密室
她缓缓转过身,浑浊却炽烈的目光再次锁定谢斩慈,一字一顿道:“老身之所以认出了殿下,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陛下仅告诉了老身,当年陛下离开时,已有身孕。”
“陛下知道这个消息,并无喜色,而是与我坐在城楼上说话。她说,这孩子若生在黄泉,长在杀戮里,命硬,也命苦。”
“她说,日后这孩子诞下,无论男女,都取名斩慈,斩断这世间的慈悲软弱,以杀止杀,护佑苍生。”
谢斩慈的呼吸微微一滞。
“斩慈,斩慈……”魏戎低声重复着,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又温柔的笑意,“老身当时还笑她,说这名字太凶,像个杀神。陛下却只说,正因为世道凶险,才要他够凶,才能活下去,才能带着咱们燎国子民走下去。”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谢斩慈那双银色的眼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殿下初入营门,我便认出了殿下,因为殿下眉目,和陛下昔年如出一辙,再听到殿下姓名,我便全然确定了,殿下便是陛下的骨血。”
“后来呢?”谢斩慈的声音低沉,打破了殿内的沉寂,“他们去了何处?”
魏戎缓缓摇头,颓然坐回石墩,那股支撑了她百年的精气神似乎泄去不少,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老身不知。那日,燕仙人只匆匆留下一句话,说联络上了一位道尊,似乎有了回九州的法子,便带着陛下与亲卫,匆匆赶往归墟。”
“道尊?”楚寒铮与池少游几乎是同时出声,眼中满是惊疑。
“不错。”魏戎闭了闭眼,回忆道,“燕仙人当时神色激动,罕见地失了平日里的从容,只说那位道尊神通广大,心地慈悲。乃是九州顶尖的人物,唯有他,才能助燎国遗民重返故土。”
“可他们这一走,便再无音讯。”
魏戎说到此处,枯瘦的手掌重重按在沙盘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抬眼望向谢斩慈,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此刻却燃着两簇幽暗的火。
谢斩慈道:“前辈,您可知晓那位道尊的名讳?”
与此同时,他心中也迅速盘算,九州之中,唯有大乘修为方称道尊,元亨剑尊居极北,坤元道尊居中原,青莲道尊居西南,玄机道尊居东方,而清微道尊位列东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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