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斩慈原本的计划,是在这石窟中躲藏几日,再寻机会,顺着地下暗河,寻找出路离开琅琊州,再租灵舟前往天罡寺躲避。但陆观爻布置远在他之上,竟是在石窟中直接设下了传送阵。
他心念电转,陆观爻布局至此,绝不仅仅是送他们逃离书院那般简单。这传送阵的另一端,必然是他精心选定的目的地。
忽然,又是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巨震传来,远比先前更为猛烈。石窟顶部的岩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数块巨石轰然砸落,被谢斩慈一枪扫碎。
几乎同时,他们感受到一股恐怖至极的灵压从书院主峰方向爆发,那灵压浩大如海,却又带着一种支离破碎的衰亡之意,仿佛有什么存在正在土崩瓦解。
谢斩慈银眸中寒光一闪。他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已至石台之前,回首看向池少游,沉声道:“师姐,即刻便走。陆观爻既设此阵,便不会无的放矢。这阵法每运转一刻,便多一分暴露之险。”
池少游深吸一口气,赤金龙瞳中闪过一抹决绝。她一步跨出,与谢斩慈并肩立于光门之前。惊虹流霞剑在她掌中长吟,霞光如匹练般缠绕二人周身。
星辉爆发出刺目的华光,将二人身形彻底吞没。石窟内,阵纹渐渐黯淡,最终归于沉寂。
唯有石台上,一道细微的裂纹悄然蔓延,片刻后,便化为齑粉,再无存在过的痕迹。
天罡寺的黄昏,残阳如血,将整座古刹镀上一层凄艳的金色。
谢斩慈与池少游自星辉中跌出,足下踏实的刹那,便被一股灼热干燥的风裹挟住。那风中夹杂着沙砾与硫磺的气息,西北独有的荒凉扑面而来。
池少游赤足踏上漫漫黄沙,惊虹流霞剑垂在身侧,霞光收敛,她深深吸了一口这陌生又熟悉的气,赤金龙瞳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竟将落点选在了这里。”她低声道,语气中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苦涩。
谢斩慈银眸扫过四周,确认无埋伏后,才缓缓收起骨枪。他心中亦是掀起波澜,陆观爻这一步棋,竟与他先前规划的避难之所不谋而合。
“此人布局,已至化境。”谢斩慈淡淡道,银眸中闪过一丝敬意。
二人未敢耽搁,略作收拾,便推门而入,慧极禅师和烈烽俱不在寺中,寺内空空如也,只余两个凡人小沙弥,见池少游回来,便扑上来,泪眼汪汪喊着师姐。
谢斩慈听池少游介绍,便知天罡寺地处荒僻,又苦修佛法,极少有人主动来此求道,寺中弟子,多半是受岐余地煞害了家人、或是被养不起孩子的居民丢弃的孤儿。
这两个小沙弥和池少游甚是相熟,并不多问,一个便引着池少游去了她先前所居的禅房,摆设一如往昔,显然是时时有人打扫。另一个,则带着谢斩慈去了另一间毗邻的禅房暂歇。
数日时光,弹指一挥,虽说是休整,二人却无时无刻不绷紧了心弦,但天罡寺太过偏远,消息传不过来,只能如热锅蚂蚁,焦灼苦等。
终于这日,烈烽驾驶的灵舟如一道坠地残阳,激起寺前一阵黄沙激扬,他风尘仆仆,一身金铜色佛元都有些涣散,显然是拼着损耗修为强行赶路。
但一踏入寺门,他却在院中猛地刹住脚步,池少游和谢斩慈立于院中,和他相望。
“师妹!谢道友!”烈烽大步流星上前,粗声道,“我就知道你们能逃出来!可我一路疾行,怎么你们反倒比我先到天罡寺,这是怎么回事?”
谢斩慈微微颔首,这才将陆观爻的布置,和那石窟中的传送阵法之事简略道来,烈烽听得咋舌,只道自己错怪了陆观爻那小子,甚是懊悔。
正欲再问细节,寺外,却是风沙再起。
一道枯瘦的身影自沙幕中缓缓踱出,正是慧极禅师,他并未驾舟,只一步步走来,手中念珠依旧捻得平稳,可他身上僧袍,却是破了大半,下方那具金铜铸就的佛体,已然遍体鳞伤。
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也罕见地失了往日的平和,眉心紧蹙,似有万钧重担压在肩头。
烈烽见状,铜铃眼一亮,正要上前招呼,却见慧极禅师抬手止住了他。
老僧的目光越过烈烽,落在谢斩慈与池少游身上,那双阅尽沧桑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痛楚的复杂神色。
“大师父,”池少游上前一步,开口道,“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慧极禅师没有立刻回答,只缓缓走向院中古槐,在树根处一块磨盘大的青石上坐下,示意三人也坐。
烈烽按捺不住,一屁股坐在石上,震得地面微颤,谢斩慈则静立一旁,银眸沉静如渊,已预感到些什么。
“云笈书院,没了。”慧极禅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烈烽猛地站起,又硬生生坐下,喉结滚动,发不出声。池少游脸色煞白,指尖扣进掌心。唯有谢斩慈,依旧立着,只是银眸深处,一点寒芒骤然凝聚。
“就在婚典那日,护山大阵倒转,星辉崩裂,整座书院竟在须臾间化为齑粉。”
慧极禅师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栗,“陆氏一脉,无论亲疏,无论修为高低,凡身怀陆氏血脉者,尽数陨灭,无一幸免。玄机道尊,亦星陨道消。”
庭院内死寂一片,连风声都仿佛被抽空。。
谢斩慈虽早知陆观爻布局深远,却也未料到结局竟是如此惨烈。他银眸中闪过一丝痛色,沉声道:“陆观爻呢?”
“失踪了。”慧极禅师闭上眼,似是不忍再说,却又不得不说,“尸骨无存,下落不明。”
“谢施主,老衲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慧极禅师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玄机道尊临去前,曾以毕生修为逆天推演,留下一道谶言,响彻九州,至今余音未散!”
慧极禅师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谶言曰:‘天魔降世,乱九州。魔子谢斩慈,身负魔种,入魔屠戮,毁我书院,绝我陆氏。那魔龙池少游,与之同流合污,乃为魔祸之佑。’”
“自今日起,九州各宗,共诛之!”
话音落地,烈烽如遭雷击,猛地跳起来,怒喝道:“那老贼临死还要泼脏水,无耻之尤!”
池少游却猛地按住烈烽手腕,力道之大,令这金丹佛修都微微一怔。她抬眸看向慧极禅师,赤金龙瞳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大师父,您信吗?”
慧极禅师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老衲与谢施主相交虽浅,却也知他心性坚韧,非是滥杀之人。至于魔种,老衲佛法微末,看不透,也不敢妄断。”
他看向谢斩慈,目光悲悯:“但这谶言一出,九州震动,如今,二位已是举世皆敌。”
谢斩慈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落在他银眸深处,却比寒冰更冷,比刀锋更利,原来如此,魔子谢斩慈,魔龙池少游,屠灭云笈书院,这不正是原作中所记载的内容么?
他苦心多年,但偏偏一道谶言,便又将他钉回了这条路上,葬渊结丹,屠戮书院,再下一步,又是什么,他是否真的还会成为魔尊,亦或是,他没有成为魔尊,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生生让他成了众人眼中的魔尊?
“慧极大师。”谢斩慈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您不必为难。”
他目光扫过池少游,又落回老僧脸上:“实不相瞒,我和师姐本就无意久留,即刻便要启程前往黄泉诡境,绝不会在天罡寺多留半日,给您和寺中弟子,添半分麻烦。”
慧极禅师阖目,念珠捻动的速度快了几分,半晌,才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天色将晚,明日一早,再动身罢。”
第139章 绝笔
谢斩慈回到那间简陋的禅房,便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迅速收拾了行装,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就在他指尖灵力微动,即将落下禁制准备小憩片刻时,一道微弱的灵光,如星子坠落,悄无声息地贴上了窗棂。
谢斩慈动作一顿,银眸骤然锐利,循光望去。
只见一只巴掌大小的灵鹊,通体羽毛泛着玄金色泽,灵动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偏了偏脑袋,喙部轻叩窗棂,发出清脆笃笃声。
谢斩慈呼吸一滞,这灵鹊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书院中陆观爻专属的那一只,平日偶尔借他一用,让他和檀鸾之间互相传信。
他上前一步,推开木窗。夜风裹着沙砾灌入,灵鹊振翅飞入,稳稳落在书案上,它的足间,绑着一枚玉简,其上,一缕熟悉的星力萦绕不散。
谢斩慈伸手拈起玉简,指尖触及的刹那,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神识波动,如故人低语,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
那声音依旧温润疏朗,带着陆观爻特有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笑意,却比往日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谢客卿,见字如晤,若见此信,便说明,我毕生布置已成,如今再无牵挂,现将一切,对你和盘托出,你需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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