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斩慈呼吸一滞,快步上前。他先取起那卷舆图,展开一看,只见其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皆以灵光勾勒,标注精细至极,赫然是通往黄泉诡境的完整路线图。
舆图一角,还以星力刻着几行小字,字迹潇洒不羁,正是陆观爻的手笔:“黄泉路险,舆图为引,此去途远,望自珍重。”
谢斩慈指尖摩挲着那几行字,心中波澜起伏。陆观爻果然早有布局,不仅留下了脱身之路,还将惊虹流霞剑藏在这里。
想来,玄机道尊意在让池少游做傀儡妻子,又怎会放任她手持仙剑,徒增变数,这柄剑想必在池少游软禁当日就被玄机道尊取走,但陆观爻心思缜密,不知用什么方式瞒过道尊,将剑藏在这里,只待物归原主。
他拾起惊虹流霞剑,收入纳虚戒中,又仔细探查石窟,再无其他发现,于是,他将星坠子一并收起,收摄心神,化作一道银芒掠向明霰的竹苑。
此时夜已深沉,竹苑内却灯火未熄。明霰正与烈烽对坐,桌上茶盏已凉。见谢斩慈归来,烈烽几乎是弹射而起,铜铃眼瞪得溜圆,急不可耐地问道:“如何?少游可还好?她怎么说?”
谢斩慈摘下面纱,那张清俊的脸庞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冷硬。他并未提及陆观爻与那石窟中的布置,只压低声音道:“我与师姐已商量妥当。大婚当日,宾客云集,守卫虽严,但人心浮动,正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当真?”烈烽粗犷的脸上闪过一丝狂喜,随即又皱起眉,“可玄机老儿岂会无备?我们如何脱身?”
“我已探得一条隐秘路径,位于书院东侧的断崖之下,那是护山大阵的一处盲点。”谢斩慈淡淡道,银眸扫过二人,“届时我会带师姐从那里撤离。”
明霰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她深深看了谢斩慈一眼,似乎察觉到他话中有所保留,却并未点破,只轻声道:“如此,便有劳你了。只是此事务必机密,万不可走漏风声。”
谢斩慈颔首,目光转向烈烽,道:“烈道友,我有一事相托。”
烈烽一拍胸脯,嗡声嗡气道:“你说!只要能救出师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带师姐脱身后,需立刻远离书院势力范围。”谢斩慈顿了顿,“你且先回天罡寺,做好准备,我们脱身后,便直接前往岐余州,暂避锋芒。”
这也是谢斩慈来时在内心规划好的,天罡寺地处西北岐余,毗邻西漠,不仅远离云笈书院的势力中心,更是通往黄泉诡境的必经之路。
将那里作为落脚点,既能躲避追查,又能为接下来的黄泉之行做准备,实为一举两得。
烈烽闻言,铜铃眼中闪过一丝迟疑,随即又被一股狠劲压下。他重重点头,沉声道:“好!我这就回寺里安排。只是师妹这边,你务必护她周全!”
谢斩慈银眸微垂,淡淡道:“烈道友放心,若我性命尚存,必保师姐无虞。”
一日一夜转瞬过去,转眼便是初八。
云笈书院上下张灯结彩,喜乐喧天。主峰广场上,万千宾客云集,灵光结成的祥云低垂,将整座书院映照得如梦似幻。玄机道尊换了一身灿金滚红的道袍,满面红光,立于高台之上,主持这场震动九州的婚典。
他身侧,陆观爻身着喜服,面如冠玉,唇角噙着惯有的淡笑,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无半分喜色,唯有让人捉摸不透的沉寂。
他不言不语,仿佛这般喧闹与他无关,又仿佛他早已置身事外。
而此时,客院深处,静室之内。
明霰亲自执起玉梳,为池少游梳理长发,动作缓慢而庄重,俨然一副长辈疼爱晚辈的模样。
"少游今日,当真好看。"明霰声音轻柔,将一缕青丝挽起,簪上一支赤金凤钗。
池少游端坐铜镜前,一袭嫁衣如火,衬得她肤白胜雪,额前那道赤金龙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宛若活物。她眉宇间没有半分待嫁女子的羞怯,反倒透着一股肃杀的凛然。
谢斩慈垂首立于一侧,月白裙裾曳地,轻纱覆面,看上去只是个安静侍立的弟子。可他那身翩跹的裙裾下,藏着一把森光骇人的骨质长枪。
就在吉时将至,前院钟鸣鼎沸,两名侍女上前,意图为池少游覆上盖头,请至前院之际。
谢斩慈动了,他身形未起,袖中却迸出一缕银芒,快若惊雷。那两名侍女只觉颈侧一麻,眼前一黑,便软软倒下。
谢斩慈左手虚托,壬水灵力将二人无声放倒在地,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滞涩。
“师姐。”他声音压得极低,右手一翻,惊虹流霞剑已横于膝上,霞光如水,映得满室生辉。
池少游呼吸一滞,伸手握住剑柄。那一瞬,剑身轻颤,似是久别重逢,“走。”她只吐一字,人已起身。
谢斩慈一把扯下面纱,露出那双冷厉如刀的银眸。他不再掩饰,骨枪入手,枪尖寒芒吞吐,化作一道银芒划破夜色,直坠东侧断崖。
池少游紧随其后,化作一道赤色长虹,撕裂满院喜庆的红灯笼,在夜空中留下一道灼目的轨迹,转瞬即逝。
几乎同一时刻,明霰袖袍一挥,案上繁复的妆奁摔碎在地,她指尖轻弹,一道剑气悄无声息地划过自己左臂,鲜血顿时染透银白道袍。
她面色一白,踉跄后退两步,扶住门框,扬声唤道:“来人!快来人!”
不过数息,数名弟子匆匆赶来,一见她臂上鲜血淋漓,皆是大惊失色:“真人!”
明霰气息微乱,面色苍白如纸,却强撑着指向西侧:“池姑娘向西而逃,速去通知道尊!”
那弟子闻言,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细看明霰伤势深浅,转身便化作遁光,疯了一般朝前院高台飞去。
明霰望着那遁光远去,眼底一片清冷。她缓缓收紧袖口,遮住那道不过皮肉之伤的剑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弟子动作极快,片刻便绕至后台,低眉敛目,凑近玄机道尊身侧,将那“霜华真人受伤、池少游西逃”之事,以传音急速道来。
玄机道尊面上那慈和笑意未有半分削减,甚至还对身旁几位宗门老祖举杯示意,仿佛只是在听一句无关痛痒的贺词,然而,他那双星目中,已然染上了肃杀的寒意。
“吉时稍误,诸位稍坐。”玄机道尊含笑起身,声如洪钟,响彻广场,“老道去去便回。”
说罢,他袖袍一拂,身形化作一道近乎虚无的星光,却并未前往客院,而是去向观星台方向。
足下星石未凉,他袖袍已无风自动,十指翻飞如穿花,每一道指诀都牵引着漫天星辉,高台四角的玉柱次第亮起,浩瀚的灵压如海啸般扩散,方圆千里内的山川地势、草木灵枢,皆在星图之上纤毫毕现。
这是他窥探天机、推演万物的法门,九州之大,无不可察。但那星图中,光华刺目,映照出的却只有一片混沌迷蒙,他竟是算不到池少游的去处。
玄机道尊的眼中,染上了一丝惊惧,他纵横九州数百年,以天机星算之术算尽苍生,从未有谁真正消失于他的推演之中。
突如其来的变数并未打乱他的阵脚,玄机道尊袖袍一挥,一道星力如长虹贯日,直冲云霄。刹那间,整座云笈书院上空,无数灵光自地底涌起,化作一道道繁复无比的阵纹,交织、蔓延,最终在九天之上凝聚成一座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巨阵虚影。
护山大阵,启。
一旦此阵彻底运转,整座书院方圆千里,都将化作一座无法逾越的牢笼。届时,任凭池少游插翅,也难逃封锁。
玄机道尊指尖星力流转,正欲将最后一道阵诀打入虚空,催动大阵彻底封禁四方。
“叔父。”一道温润疏朗的声音,自他身后悠然响起,“亦或我该称呼您,父亲?还是老祖?”
第138章 举世皆敌
石窟内,谢斩慈与池少游刚刚落定,便觉足下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那震颤并非来自地底,而是源自头顶那座庞大的书院,整座山岳仿佛被人从根基处生生撼动,巨石簌簌而落,尘土弥漫如障。
池少游单手撑住石壁,赤金龙瞳中闪过一丝惊疑,低声道:“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石窟中央那方石台骤然亮起。一道道灵光自原本沉寂的阵纹中迸射而出,交织、旋转,在半空中凝成一道丈许高的光门。光门之内,星辉流转,深不见底。
谢斩慈银眸骤缩,凝神感知,那光门内隐隐传来空间牵引之力,同他之前从玄机道尊处得到的令牌构造似有相同之处,其本质昭然,正是一道传送大阵!
“是观爻公子的手笔。”谢斩慈沉声道,“这传送阵,便是他留下的生门。”
池少游闻言,赤金龙瞳中闪过一丝复杂,似是释然,又似是苦涩。她紧握惊虹流霞剑,剑身霞光如水,映得她面容忽明忽暗。半晌,她才咬唇道:“既是生门,那便走吧。”
谢斩慈未答,只是抬眸望向光门深处。那里面星辰变幻,似有万里河山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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